
第十八章: 激烈决裂
顾清许失约了。
他没有回家,没有给沈砚洲任何解释,甚至没有再看手机。下班后他一个人去了医院的天台,坐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他需要时间。不是想清楚了再谈,而是想清楚了要不要谈。沈砚洲发了那么多消息,打了几十个电话,他一条都没看,一个都没接。他知道这样做很残忍,但他没办法。只要看到沈砚洲的名字,他就会心软;只要听到他的声音,他就会动摇。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,就是心软和动摇。
沈砚洲在顾清许家门口等了三个小时。
从七点等到十点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,脚边散落了一地的烟头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反反复复,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十点零三分,电梯门开了,出来的是隔壁的邻居,不是顾清许。
十点四十分,楼梯间传来脚步声,沈砚洲的呼吸一紧,但走上来的是送外卖的,走错了楼层。
十一点,顾清许没有出现。沈砚洲给他打了最后一个电话,响了六声,被挂断了。
不是无人接听,是挂断了。
顾清许主动挂了他的电话。
沈砚洲看着手机屏幕上“通话已结束”五个字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疲惫,像整个人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具躯壳靠在墙上。
他在走廊里又站了十分钟,然后转身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到了顾清许。
顾清许站在电梯里,白大褂还没脱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色苍白,眼底有青黑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看到沈砚洲的瞬间,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两个人隔着电梯的门框对视。
“你去哪了?”沈砚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。
顾清许没有回答,从电梯里走出来,低头去按指纹锁。沈砚洲伸手按住了门。
“顾清许,我问你去哪了。”
“医院。”顾清许的声音很平,“加班。”
“你答应我今晚谈谈。”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沈砚洲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,指节泛白:“你改主意了?你答应的事,说改就改?”
“对。”
这一个字像一把刀,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丝温存。沈砚洲看着顾清许的侧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羞涩,不是疏离,而是冷漠。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“因为你爸妈说的那些话。”沈砚洲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信了。”
顾清许终于转过头看着他。走廊的灯光有些暗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没有泪。
“沈砚洲,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如实回答我。”顾清许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第一,李茂的项目被你们沈氏施压,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是谢昭自作主张。”
“但你事后知道了,没有追究谢昭的责任,也没有想办法补救。”
沈砚洲沉默了。
“第二,我的病历被调取过,你知情,并且你没有阻止。”
“我没有调取。我只是翻了翻放在桌上的病历——”
“你翻了。”顾清许打断了他,“作为病人,你翻了主治医生的病历。不管你有没有恶意,这个行为本身就不合规。如果被有心人利用,我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沈砚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第三。”顾清许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,“李茂的车被砸,短信威胁,这些事你真的不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可以发誓。”
“你发誓有用吗?”顾清许的声音终于拔高了,“你发誓能证明不是你做的吗?你发誓能让李茂不恨我吗?你发誓能让你爸妈不再拿这件事来要挟我吗?”
走廊里回荡着顾清许的声音,又尖又脆,像玻璃碎了一地。声控灯被他的声音震亮了,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沈砚洲的脸上有愤怒,有委屈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。他知道顾清许说的那些事,有些是他做的,有些不是,但在外人看来没有区别。他是沈砚洲,他身边的人做的事,就是他的事。他脱不了干系,也辩解不清。
“所以你想怎样?”沈砚洲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分手?”
顾清许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。
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想分手?”沈砚洲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一个急促而紊乱,一个沉重而压抑。声控灯灭了,走廊陷入黑暗,只有楼梯间那盏永远不会灭的应急灯,惨白地亮着,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“沈砚洲。”顾清许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有些闷,“你为我做了很多事,我知道。但有些事,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。基金的事、项目的事、打压李茂的事——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,你就做了。你说这是保护我,但我觉得,这是你不信任我。你不相信我能自己处理好这些事,你不相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能活得很好。”
沈砚洲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沈砚洲,你习惯了掌控一切。但我不喜欢被掌控。”顾清许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从小就是自己做决定,自己走路,自己扛。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扛,也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。你给我的那些,不是你问过我想要才给的,是你觉得我应该要,所以给了。这和保护没有关系,这是控制。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。沈砚洲的声音响起,有些涩:“所以你觉得,我对你的好,是控制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沈砚洲的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是疲惫和无力,而是尖锐的、带着刺的冷,“你觉得我在控制你。你觉得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把你绑在我身边。顾清许,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,我就是单纯地、不计后果地想对你好?”
顾清许没有回答。
“你总是说‘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’,说‘你父母会反对’,说‘我的工作会受影响’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说的这些问题,我都有办法解决?你不给我机会解决,你直接判了我死刑。”
“我没有判你死刑——”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沈砚洲的声音终于拔高了,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,“你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三个小时,你不接电话,你挂我电话,你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——你不是在判我死刑是什么?”
声控灯又亮了。
顾清许的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,嘴唇在发抖,但他的眼神没有退缩。他看着沈砚洲,一字一句地说:“沈砚洲,你听好了。我不是要跟你分手。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——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方式对我,你不问我的意愿就替我安排一切,你不顾后果地为我出头,你让身边的人去伤害别人来保护我——那我们真的走不下去。”
“我做不到看着别人因为我受伤害,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用权力和手段换来的‘保护’。我是一个医生,我的工作是救人,不是让人因为我受伤害。你明白吗?”
沈砚洲看着他,眼底的愤怒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心痛,有无奈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我做错了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的方式不一样。”
“方式不一样就可以不要了?”沈砚洲的声音忽然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顾清许,你喜欢我这个人,还是喜欢你想象中的那个完美无缺、不会犯错、不会做任何出格事的人?”
顾清许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完人。”沈砚洲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,“我做过很多事,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。我让谢昭去查你的背景,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去过你家楼下,我翻过你的病历。这些事,我知道不对,但我做了。因为我想靠近你,想了解你,想保护你。你可以说这些方式是错的,但你不能说我的心是假的。”
顾清许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没有说你的心是假的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沈砚洲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——不是指责,不是控诉,而是一种被误解之后的、疲惫的、无能为力的陈述,“你说我在控制你。一个真心爱你的人,被你当成控制狂。顾清许,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?”
顾清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偏过头,不让沈砚洲看到,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里,一个流着泪不说话,一个说完话也不再开口。声控灯灭了又亮,灭了又亮,像两个人都按不下的暂停键。
过了很久,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夜色从浓黑变成了深蓝,沈砚洲开口了。
“今晚我先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,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“你想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他转身走向电梯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戒指不要摘。”他说,“不管你想多久,戒指不要摘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顾清许站在走廊里,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从6变成5,从5变成4,一直变成1。叮的一声,电梯到了一楼。然后是脚步声,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。银色的环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,像一个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月亮。
不要摘。
他当然不会摘。摘下来,就戴不上去了。
不是戴不上去,是不敢再戴上去了。因为他怕,怕有一天沈砚洲真的累了,真的放手了,这枚戒指就成了一个笑话——一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、终究没能走到永远的笑话。
顾清许打开门,走进屋。屋里很黑,没有开灯。他换了鞋,把公文包放在玄关,走进卧室,和衣躺在床上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把天花板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。
他的手机一直在震。不是沈砚洲——沈砚洲说了“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”,他不会再发了。是谢昭。
谢昭发了十几条消息,顾清许一条都没看,但最后一条的预览弹了出来:“顾医生,李茂的车不是沈哥砸的。我查了,是你医院那个副主任自己干的!他自己砸了自己的车,自导自演了一出戏!顾医生你听我说——”
顾清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自己砸了自己的车?李茂?
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,嗡嗡地响。如果谢昭说的是真的,如果李茂的车是自己砸的,威胁短信是自己发的,那沈父沈母给的那些“证据”算什么?他们知不知道真相?还是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,只要能让顾清许怀疑沈砚洲,什么手段都可以?
顾清许翻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用力地、无声地哭了出来。不是为沈砚洲,不是为自己,是为这个荒唐的、颠倒黑白的、让他不知道该信谁的世界。
他想相信沈砚洲。他真的想。
但“想相信”和“相信”之间,隔着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沟。那道沟挖了二十九年,沈砚洲用几个月的时间填上了一些,但沈父沈母用一个晚上就把沟挖得更深、更宽了。
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跨过去。
也许永远都跨不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