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刻意接近
顾清许没想到,沈砚洲这一住就是十天。
按理说,排除了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可能,头痛症状也有所缓解,早该可以出院了。可每次顾清许提出院的事,沈砚洲总有新的理由——血压还不稳定、偶尔还会头晕、想再做个全面检查。顾清许在医疗系统里待了六年,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,但像沈砚洲这样“赖着不走”的VIP病人,还真是头一回遇到。
偏偏医院很吃他那一套。院长亲自打过招呼,说沈砚洲是仁安医院的重要捐赠人,去年刚捐了一栋影像中心大楼,要求神经内科务必“精心治疗、热情服务”。顾清许只是个主治医师,院长的面子不能不给,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继续把沈砚洲当病人对待。
但沈砚洲显然不只想当病人。
“顾医生,今天中午一起吃个工作餐?我让人送。”查房结束后,沈砚洲放下手中的文件,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。
顾清许头也没抬,在病历上快速写着什么:“沈先生,我中午要值班,不方便。”
“那晚上呢?我知道医院对面有一家很好的日料店。”
“晚上也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顾清许终于抬起头,看向沈砚洲的眼神有些无奈:“沈先生,您的时间可能比较充裕,但我的时间是要用来工作的。如果您身体已经没有大碍,真的可以考虑出院了。”
这话说得不软不硬,既表明了态度,又没失了礼貌。沈砚洲却不急不恼,反而笑了,那种笑容和他平时冰冷的样子完全不同,眉眼舒展,竟有几分少年气。
“顾医生,我还没好透,你确定要赶我走?”
顾清许看了一眼他的各项检查指标——血压正常、脑脊液正常、头颅MRI正常,连头痛都好得差不多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“你已经可以出院了”这句话咽了回去,换成了更温和的版本:“那我再观察两天。”
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,身后是沈砚洲低沉的笑声。
走廊里,护士长正好路过,看到顾清许的脸色,忍不住打趣:“顾医生,那个沈总是不是天天缠着你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顾清许加快脚步。
“我看他就是冲你来的。”护士长压低声音,“你是没看到,他一住院就点名要你主管,别的医生查房他都不理,就等你。而且你知道吗,他让助理把隔壁病房也包下来了,说是为了保证休养环境安静——那个病房本来住着一个脑梗的老大爷,被他‘请’走了,赔了人家一大笔钱。”
顾清许脚步一顿,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,更让他不舒服。他不喜欢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,也不喜欢沈砚洲这种不动声色的“安排”。
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。
那天下午,顾清许正在出门诊,接诊的是一个反复头痛的中年妇女。问了几句病史,顾清许觉得情况有些复杂,建议做个头颅磁共振。病人一听要花钱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顾医生,我家里条件不好,能不能开点药先吃着?”
顾清许耐心解释:“吃药只能缓解症状,但如果颅内有占位性病变,早期发现和治疗才是最省钱的。费用的事您不用担心,我可以帮您申请医院的惠民项目。”
病人犹豫了一下,正准备答应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陈叙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:“顾医生,沈总让我给您送午——呃,不好意思,您在忙啊?”
顾清许的脸色沉了下来。这是在门诊,门口还排着十几个病人,陈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,还带着外卖,像什么话?
“陈先生,我现在在工作,不方便收任何东西。”顾清许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的冷意藏都藏不住。
陈叙讪讪地缩回去,但袋子还是挂在了门把手上。顾清许深吸一口气,继续给病人看病,只是下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。
顾清许值班的时候,沈砚洲让陈叙送来了一整套的日式便当,说是“顺便多买了一份”;顾清许从ICU会诊回来,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盆绿植和一盒进口巧克力;甚至有一天顾清许加班到凌晨,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,沈砚洲的车——他认得那个车牌号。
“顾医生,这么晚了不好打车,我送你回去。”车窗摇下来,露出沈砚洲的脸,语气还是那样随意,好像深夜出现在医院门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顾清许站在台阶上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拎着公文包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清冷。他看了沈砚洲一眼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沈先生,您作为病人,半夜不在病房休息,开车到外面,这不符合医嘱。另外,我有自己的交通方式,不需要您送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了地铁站。
身后,沈砚洲没有追上来。他靠在驾驶座上,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嘴角却缓缓上扬。
“有脾气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有意思。”
回到病房,谢昭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,看到沈砚洲回来,头都没抬:“又被拒绝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说吧,人家顾医生不吃你那套。”谢昭放下手机,凑过来,一脸八卦,“沈哥,你真的假的?你不会是认真的吧?”
沈砚洲脱了外套,坐到病床边,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继续看,语气淡然: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?”
谢昭嘴角抽了抽:“沈哥,你是我亲哥,你追个女人我都觉得是对方高攀,你追个男人——还是个小医生——你就不怕你爸把你皮扒了?”
沈砚洲翻了一页文件,没有回答。
谢昭知道他的脾气,不敢再劝,但嘴闲不住:“要不你换个策略?你这又是送饭又是接送的,太老土了。你得制造那种‘霸道总裁’的压迫感,让他没办法拒绝你。比如说,你找个借口让他必须单独给你治疗,或者你直接跟院长说要把顾医生借调到你们公司的医务室——这样他还能跑得掉?”
沈砚洲终于抬起头,看了谢昭一眼,那眼神让谢昭后背一凉。
“谢昭,我要的是他的人,不是他的服从。”沈砚洲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我不想让他觉得被胁迫,也不想让他害怕我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慢慢来。”沈砚洲的目光转向窗外,对面住院部的灯光透出来,暖黄色的,像无数只眼睛,“我要他自己走到我身边。”
谢昭没办法理解沈砚洲的耐心。在他的认知里,沈砚洲这个人从来不知道“慢慢来”三个字怎么写——二十岁接手沈氏集团,二十三岁吞并了三个竞争对手,二十八岁把公司市值翻了两倍。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,竟然在一个小医生面前磨磨蹭蹭,简直不可思议。
但沈砚洲的“慢慢来”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。
顾清许不知道的是,他每天早上一到科室,护士站的排班表上,沈砚洲的名字总是被标注为“特护病人,需顾清许医生主管”;医院的食堂多了一个窗口,专门供应低盐低脂的健康餐,正好是沈砚洲的饮食要求;就连顾清许申请的科研经费,原本卡在院办三个月没动静,忽然一夜之间就批了下来——捐赠方一栏写的是沈氏集团。
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,但放在一起,就像一张无形的网,慢慢地、慢慢地收紧。
顾清许不是没有察觉,只是他选择不去深想。
直到那天晚上,他值夜班的时候,陈叙忽然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,脸色发白。
“顾医生,沈总的血压忽然升高到200/110,他说头痛得厉害,您快去看看!”
顾清许脸色一变,立刻起身跑向VIP病房。推开门的瞬间,他看到沈砚洲半靠在床上,脸色潮红,呼吸急促,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刺眼地跳动着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有没有呕吐?有没有肢体麻木?”顾清许一边问,一边快速检查沈砚洲的瞳孔和肢体活动。
沈砚洲握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没事,就是有点头疼。”
“你这个血压叫‘有点头疼’?”顾清许少见地提高了音量,转头对护士喊道,“硝苯地平10mg舌下含服,快!”
护士飞奔而去。顾清许想抽回手腕去写急救记录,但沈砚洲握得太紧了,他的手指纤细,被攥得有些发红。
“沈先生,您先松手,我需要——”
“今晚别走。”沈砚洲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顾清许听得到,“陪我一会儿。”
顾清许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。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,冷静地说:“沈先生,我会在这里守着,直到您的血压稳定下来。这是医生的职责,不需要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。”
他巧妙地回绝了沈砚洲的暧昧,用“医生的职责”把自己和对方之间划出了一条明确的界线。沈砚洲听懂了,却没有松手,而是缓缓笑了。
“顾清许。”他第一次叫了全名,而不是“顾医生”,“你在怕什么?”
顾清许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怕我会喜欢你?”
“沈先生,您需要休息。”顾清许的声线依旧平稳,但微微发白的指尖出卖了他,“请不要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。”
沈砚洲盯着他看了几秒,终于松开了手。顾清许立刻退开两步,低下头去写记录,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过,速度快得像在逃命。
护士送来药,沈砚洲含服下去,二十分钟后,血压缓缓降了下来。顾清许又观察了一个小时,确认指标稳定,才松了口气。
“顾医生,你去休息吧,我没事了。”沈砚洲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低沉。
顾清许点点头,收拾好东西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但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沈先生,我说认真的,您真的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什么然后?”
“我出院之后,你还会理我吗?”
走廊里的灯有些暗,顾清许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,半边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砚洲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您是病人,我是医生。”顾清许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病人出院了,医生的职责就结束了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沈砚洲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这是他活了三十一年,第一次被人这样不留余地地拒绝。商场上的对手、政界的大佬、娱乐圈的明星,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“不”。而顾清许说了,还不止一次,每一次都礼貌而坚定,像一堵柔软的墙,推不动,也砸不穿。
可越是这样,沈砚洲越不想放手。
他拿起手机,给陈叙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安排一下,我转院。”
陈叙秒回:“转院???转到哪?”
“仁安医院的VIP病房只能住十四天,我要换家医院继续住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对,查一下顾清许下周去哪个医院会诊,我提前住进去。”
“沈总,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”
“过分?我要的还没开始呢。”
沈砚洲关掉手机,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。
顾清许,你说病人出院了,医生的职责就结束了。那我就不出院,你的职责是不是永远不会结束?
而隔壁楼的医生值班室里,顾清许坐在桌前,面前的病历翻开在同一页,他已经整整十分钟没有翻动了。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——你在怕什么?
他怕什么?
他怕的东西太多了。怕被看穿,怕被靠近,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高墙被人推倒。更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在面对沈砚洲的注视时,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,像春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,压抑不住,也控制不了。
不可以,不能,不应该。
顾清许把脸埋在掌心里,用力地揉了揉。然后他直起身,拿起笔,在沈砚洲的病历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患者病情稳定,建议明日出院。”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在斩断什么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有些东西一旦发芽,连根拔起也只会伤筋动骨。
而沈砚洲从来不是一个会放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