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温柔破防
沈砚洲最终还是出院了。
出院那天是周五,顾清许特意选了查房最忙的时段去办出院手续,就是为了避免和沈砚洲有单独见面的机会。他把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交给护士站,叮嘱护士转交,自己则躲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,连午饭都没出来吃。
“顾医生,沈先生出院了。”护士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,“这是他留给你的,说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。”
顾清许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束花,花不多,但包扎得很精致,一张淡蓝色的小卡片别在花茎上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字迹遒劲有力:“后会有期,顾医生。”
“退回去。”顾清许低下头,继续写病历。
“人家都走了,退给谁啊?”护士长把花放在窗台上,笑着摇头,“顾医生,你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?人家沈总对你多好,你倒好,恨不得把人家扫地出门。”
顾清许没有接话,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,又继续写下去。
那束洋甘菊在窗台上放了一下午,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下班的时候,顾清许收拾东西准备走,路过窗台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把花拿起来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没有扔掉,带回了家。
城北的老旧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。顾清许爬上楼,开门进屋,把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换上拖鞋,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煮面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那束花,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——一束花而已,退都退不掉,带回来又怎样?明天扔了就是了。
但他没有扔。那束洋甘菊在鞋柜上放了一个星期,直到花瓣开始枯萎,他才把干枯的花枝扔掉,卡片却鬼使神差地夹进了书里。
生活恢复了正常。顾清许照常上班、值班、出门诊,日子过得规律而单调。沈砚洲没有再出现,没有电话,没有消息,连陈叙都没再来过医院。就好像那个在VIP病房住了十四天的人只是一个幻觉,风一吹就散了。
顾清许告诉自己,这样很好,本就应该这样。
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开始变得不那么集中了。查房的时候,偶尔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曾经住过沈砚洲的那间病房,新病人住进去了,陈设也变了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门诊的时候,遇到类似沈砚洲那种低沉嗓音的病人,他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顾清许都归因于“工作太累了”,绝口不提另一个可能的原因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三。
那天顾清许轮休,难得有一天假期。他本来打算在家里睡个懒觉,但母亲打来电话,说给他寄了一箱老家的特产,让他去附近的快递点取。顾清许撑着伞出门,雨很大,地上全是积水,快走到快递点的时候,他看到路边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雨里,双闪灯亮着,引擎盖微微冒烟。
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,他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驾驶座的车窗没关严,雨水灌进去,车内的人趴在方向盘上,一动不动。
顾清许敲了敲车窗:“先生,您还好吗?”
没有回应。
他心里一紧,伸手拉了一下车门,没锁。车门打开的瞬间,他看到车内的人抬起头——熟悉的脸,熟悉的眉眼,熟悉到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是沈砚洲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,一双眼睛半睁着,看到顾清许的瞬间,竟然笑了。
“顾医生……好巧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顾清许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,他伸手摸了一下沈砚洲的额头,滚烫,“你在发烧!”
“嗯,可能是。”沈砚洲说得云淡风轻,“本来想去医院的,车子抛锚了。”
顾清许深呼吸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快速检查了沈砚洲的生命体征——脉搏快而弱,呼吸急促,皮肤湿冷,这是高热伴随轻度休克的征兆,必须立刻送医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
“应该能。”
沈砚洲撑着车门想站起来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顾清许下意识地扶住了他,肩膀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,沈砚洲比他高半个头,身体沉甸甸地压过来,带着灼热的体温和雨水的潮湿气味。
“对不起,重了点。”沈砚洲在他耳边说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顾清许咬牙撑住他,一手扶着人,一手掏出手机叫了最近的出租车。等车的时候,沈砚洲靠在他肩上,呼吸又重又沉,时不时咳嗽几声。顾清许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,像一团移动的火,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。
“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?怎么搞成这样?”顾清许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责怪。
“出差,连着开了三天会,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?”顾清许偏过头看他,正对上那双半阖的眼,“体温至少三十九度五以上,脉搏一百二,你管这叫没什么?”
沈砚洲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来,滴在顾清许的肩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出租车来了,顾清许把他塞进后座,自己也坐进去,报了仁安医院的地址。车子启动后,沈砚洲整个人靠过来,脑袋靠在顾清许的肩膀上,像一只失去力气的大型犬。顾清许僵了一下,但没有推开他,一只手默默地扶住他的胳膊,防止他在车子转弯时滑下去。
到了医院,顾清许直接把他带到了急诊。量了体温,四十点二度,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明显升高,考虑急性细菌感染,建议住院。
“需要住院。”急诊医生看向顾清许,“顾医生,这是您认识的?”
“嗯,熟人。”顾清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舌尖顿了一下,像是有些不习惯。
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,顾清许问沈砚洲:“你没有其他家人或者朋友能来照顾你吗?”
沈砚洲躺在床上,手臂上扎着留置针,挂着抗生素和退烧药,脸色还是很差,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一些。他看了顾清许一眼,说:“我爸妈在国外,陈叙出差了,谢昭那个废物来了只会添乱。”
“那护工呢?”
“不要。”
“沈砚洲——”
“顾清许。”沈砚洲叫他的名字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,就是让别人看到我虚弱的样子。今天让你看到了,已经是破例了,你不要再叫别人来了。”
顾清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他走到护士站,借了一条毯子,回到病房,把毯子盖在沈砚洲身上。沈砚洲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——这一次不是用力地攥,而是轻轻地、带着试探意味地搭在上面。
“你留下来,好不好?”
顾清许看着那只手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这只手签过上亿的合同,握过无数人的命运,此刻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握着他的手腕,不重,但也不肯松开。
“我今晚本来轮休。”顾清许说。
“我知道,所以你有空。”
顾清许闭了闭眼,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。他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答应,而是默默地拖了一把椅子,坐在了病床边。
十分钟后,沈砚洲的呼吸变得平稳,药效上来了,他睡着了。但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,就那样搭在顾清许的手腕上,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。
顾清许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睡脸。褪去所有伪装和锋芒之后,沈砚洲的脸其实很好看,眉骨高而深邃,鼻梁挺拔,嘴唇薄而分明。睡着的时候,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总裁,更像一个普通的、会生病、会疲惫、需要被人照顾的人。
怎么会有人连续开三天会,四十度高烧还自己开车去医院呢?
怎么会有人身边连一个真正亲近的人都没有呢?
顾清许想到这里,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,像冰面下涌上一股暖流,坚硬的壳裂开了一条缝。
他轻轻地把手从沈砚洲的掌心里抽出来,沈砚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顾清许站起身,给他掖了掖毯子的边角,然后把输液的速度调整到合适的滴速,确认心电监护的读数正常,才重新坐下来。
这一坐,就坐到了天亮。
凌晨五点多,沈砚洲的烧退了下来,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,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。他醒了,看到顾清许坐在椅子上,头靠着墙,眼睛闭着,白大褂都没脱,就这样凑合了一夜。
沈砚洲没有出声,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。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顾清许的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带了一丝紧绷,像是一直在防备着什么。
沈砚洲忽然觉得心疼。
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,要经历过什么,才会连睡觉都保持这种防备的姿态?
他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顾清许放在床边的手指。指尖微凉,骨节纤瘦,这是一双救了无数条命的手,也是一双从不肯握住任何人的手。
顾清许被碰醒了,睁开眼的瞬间,有一秒钟的茫然,然后迅速恢复了清醒。他看到沈砚洲正看着自己,愣了一下,随即坐直了身体,伸手摸了一下对方的额头。
“退烧了。”他松了口气,语气恢复了医生的职业感,“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“脖子有点僵。”沈砚洲说。
“正常的,高烧后肌肉酸痛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沈砚洲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芒,“我是说,我昨天晚上太难受了,一直朝一个方向躺着,脖子僵了。”
顾清许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和肩膀,准备去给他开早餐和今天的药。
“顾医生。”沈砚洲叫住他。
顾清许回头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
“我是医生。”
“你是傻子。”沈砚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,“你完全可以给我找个护工,然后回家睡觉。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。”
顾清许站在原地,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,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。他看着沈砚洲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沈砚洲。”他也叫了全名,这是第一次。
“嗯。”
“你做任何事都有目的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出院之后,故意让自己生病,故意把车停在我要经过的路边,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,好让我心软。”顾清许的声音很平,平到几乎没有情绪,“你算准了我轮休,算准了那个快递点是我常去的地方,甚至连车子抛锚的时间和地点都算好了,对吗?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
沈砚洲看着他,眼底有一瞬间的惊讶,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了——那是被看穿之后的坦然,甚至是愉悦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没有否认。
“你家住城南,你要去仁安医院应该走城西的快速路,没必要绕到城北。而且你车子抛锚的那个位置,前后五百米都有修车店,你却在那等了一个小时。”顾清许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另外,你的病历上写着青霉素过敏,但昨晚急诊医生问你的时候,你说没有过敏史。”
沈砚洲笑了,笑得很大声,牵动了还在发炎的喉咙,忍不住咳了几声。他一边咳一边笑,眼角都咳出了泪花。
“顾清许,你真的很聪明。”他擦了擦眼角,“我承认,我是故意的。但我不是为了让你心软,我是想见你。”
顾清许闭了闭眼。
“我想见你,但你没有给我任何联系方式,我不知道你住哪,不知道你下班后去哪,不知道你怎么才能再见你一面。”沈砚洲的声音低沉而认真,一字一句地说,“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——把自己搞生病,然后送到你面前。顾清许,我不是什么好人,但我对你的心思,是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顾清许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知道。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“我是男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一个集团的董事长,你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,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,你的事业、你的家族、你的——”
“顾清许。”沈砚洲打断了他,撑着坐起来,因为高烧刚退,身体还有些不稳,但他的眼神稳得像一块磐石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,我在乎。”顾清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我是医生,我的职业生涯经不起任何风波。而且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值得。”
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沈砚洲听见了。
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“顾清许,你过来。”沈砚洲说。
顾清许没动。
“我让你过来。”
还是没动。
沈砚洲掀开被子,赤着脚踩在地上,朝顾清许走过去。他的腿还有些发软,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到顾清许面前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顾清许垂下眼,不看他,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受惊前的翅膀。
“你说你不值得。”沈砚洲的嗓音有些哑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但我沈砚洲活了三十一年,从来没有人主动靠近过我。所有人靠近我,不是因为怕我,就是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只有你,顾清许,你推开我、躲着我、拒绝我,不是因为怕我,也不是因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,而是因为你在怕你自己。你在怕自己会心动。”
顾清许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沈砚洲看着他,目光温柔得不像他自己,“我不需要你现在答应我什么。但我今天要把话说清楚——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温柔,不是因为你是医生,不是因为我生病的时候你照顾我。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顾清许。一个会为了病人的医药费去申请惠民项目的医生,一个会把枯萎的花带回家的男人,一个嘴上说着‘职责已尽’却又在医院陪了我一整晚的傻子。”
顾清许的眼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想说“你根本不了解我”,想说“我们不可能的”,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砚洲伸出手,擦掉了他眼角那一滴没有落下的泪。
“你不用说话。”沈砚洲的声音轻得像哄孩子,“你只要记住,从今天起,有一个人,不图你什么,就是想对你好。你接不接受,是你的事。但我给不给,是我的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到床上,重新躺下,像是说完了这辈子最重要的话,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。
顾清许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走廊里响起了早班的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病房,脚步有些踉跄。
走到走廊尽头,他扶着墙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心脏跳得太快了,快到根本控制不住。那些他花了二十九年筑起来的墙,被沈砚洲几句话就凿开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冷得他发抖,又暖得他想哭。
他想起母亲问他的话——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一个人走进你的心里?
他不知道。
但现在,他好像知道了。
一个人不需要你开门,不需要你邀请,他甚至不需要你同意,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你的墙外,一下一下地敲,不急不躁,不卑不亢。
而最可怕的是,你发现自己不想再堵住那个洞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