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追求
程晚和温以宁互发消息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几天,直到二月下旬的一个周三,程晚正在工作室改方案,许凛从外面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杯咖啡,一杯放在程晚桌上,一杯自己端着。她没走,靠在程晚的工位隔板上,看着程晚的屏幕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方案。甲方又改了。”
“不是上周才定的吗?”
“上周定的是初稿,这周是深化稿。下周可能还有一轮。”
许凛笑了一下,喝了一口咖啡。“你今天几点下班?”
“看情况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,随便问问。”
程晚看了许凛一眼。她跟许凛合作好几年了,许凛这个人藏不住话,想说什么迟早会说。程晚没追问,继续改图。
下午四点,程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温以宁发来的:“今天手术结束了,比预想的快。”程晚打字:“顺利吗?”温以宁说:“顺利。病人年轻,恢复应该很快。”程晚说:“那就好。”温以宁问她:“你下班了吗?”程晚说还没有。温以宁说:“那我过来找你。”程晚愣了一下,问:“你要来工作室?”温以宁说:“不行吗?我轮休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程晚放下手机,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。图纸叠好摞在一边,笔插进笔筒里,零食袋子扔进垃圾桶,把自己画了一半的那张草图和随手写零数的草稿纸翻过来盖住。许凛从自己的工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“你干嘛呢?有领导来视察?”程晚说没有。“那你收拾什么桌子?”程晚没理她,去把窗户打开了透透气。
二十分钟后,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。温以宁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白色大衣,头发扎起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她扫了一眼工作室里面,六个人的办公区,最里面是程晚的独立办公室。程晚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朝她招了一下手。温以宁走过去,经过许凛工位的时候许凛抬头看见了她,张大了嘴,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。温以宁朝许凛笑了一下,跟着程晚进了办公室。
门没关。
许凛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,程晚瞪了她一下,许凛缩回去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程晚问。
“不是说了吗,闲着。”温以宁把袋子放在桌上,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,摞在一起的。打开上面一个是红烧排骨,下面一个是米饭。
“你做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程晚看了一眼红烧排骨。卖相很好,颜色红亮,排骨炖得烂了,骨头和肉快分开了。温以宁把筷子递给她。程晚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“咸了。”
“咸了?”温以宁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一下,“不咸啊。”
“刚刚好。”
温以宁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故意的?”
程晚没回答,低头吃饭。
许凛端着咖啡杯从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,两人正低着头吃饭的场面让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进去,端着咖啡杯走了。过了几分钟又路过一次,这次探头进来:“程晚你吃完饭把饭盒洗了,别搁桌上。”程晚头都没抬:“知道。”许凛走了,走廊上传来她跟另一个同事说话的声音:“对,就是上次过年那个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远。
吃完饭,程晚去洗饭盒。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激得她缩了一下,把饭盒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。回到办公室,温以宁正坐在她的椅子上看桌上的图纸。程晚站在门口看着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自己的桌上摊着图纸、笔、尺子,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着一处标注,眉头微微皱着。程晚走过去,在桌子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来。
“你这个楼梯的位置不合理。”温以宁指着图纸。
“哪里不合理?”
“这里。二层南侧的空间通过率不够,楼梯放在这里会挡住动线。”
程晚看了一眼图纸。她画了这么久都没注意到这个问题,温以宁看了两分钟就看出来了。程晚把图纸转过来看了看,拿铅笔在楼梯位置上画了一个叉。
“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挑错的?”程晚问。
温以宁把图纸推回去。“顺便。”
四点多的时候,程晚送温以宁下楼。两个人走到工作室门口,温以宁说不远,不用送。程晚说“我下去买水”。温以宁没说什么。到了楼下便利店,程晚进去买了两瓶水,把一瓶递给温以宁。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,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等公交车,有人推着自行车过马路。
“今天谢谢你的排骨。”程晚说。
“顺路做的。”
“你从医院过来要绕一大圈,哪里顺路了?”
温以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她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看了一眼手表,快五点了,说“我得回去了,晚上还有个会”。程晚点头。
温以宁走到路边打车,程晚站在她旁边。车来了,温以宁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程晚一眼。“明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上班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上班。”
程晚想了想。“明天晚上,一起吃饭?”
“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火锅。”
“行。我去接你。”
温以宁笑了一下,坐进车里。车窗摇下来,她看着程晚说了一句“记得戴红绳”。车开走了。程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,红绳好好的系着。她从便利店走回工作室,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些,到二楼才想起来她是下楼买水的,但水已经给温以宁了,自己手里那瓶不知什么时候搁在了便利店的柜台上忘拿了。
第二天晚上,程晚去医院接温以宁。她在停车场停好车,没进去,在车上坐着等了一会儿。手机响了,温以宁说“我下来了”,程晚看着医院大门。
温以宁从门里走出来,换了一件黑色的大衣,围巾换了浅灰色的。程晚按了一下喇叭,温以宁看见了她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
“去哪?”程晚问。
“上次那家。”
火锅店在商场四楼,程晚停好车两个人搭电梯上楼。正是饭点,火锅店门口排队的人坐了一长溜。服务员说前面还有十几桌,大概要等四十分钟。温以宁说等吗,程晚说等。取了号,两个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。旁边是一对情侣,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刷手机。程晚看了一眼,把视线移开了。两个人各自坐着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程晚的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,温以宁的左手也放在椅子扶手上。两只手之间隔了几厘米,谁都没有靠近,谁都没有缩回去。
叫到号了,已经是快一小时后的事了。两个人走进去坐下,程晚点了鸳鸯锅,温以宁说“你不是不吃辣吗”。程晚说“你吃”。锅底先上来,红汤翻滚着辣油扑腾扑腾冒着热气,白汤那边安安静静的。菜一盘一盘地上来了,毛肚、虾滑、肥牛、蔬菜拼盘。温以宁涮毛肚,七上八下。程晚在旁边看着,也效仿着她的动作。
“你会吃毛肚吗?”温以宁问。
“不会。”
温以宁把自己涮好的那片放进程晚碗里。“这样就行。”程晚夹起来吃了,脆的,辣的她嘶了一下。温以宁笑了一声,把一杯凉水递过来,程晚接过去喝了两大口。
“你不能吃辣还吃?”
“你涮的。”
温以宁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菜,好像没听见。但她给程晚涮的第二片毛肚没放辣锅,放的白汤那一边。
吃到一半,温以宁忽然放下筷子。“程晚,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程晚正在捞虾滑,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。“说什么了?”
“问你最近怎么样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挺好的。”温以宁顿了一下,“她还问我们最近见面没有。”
程晚看着她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见了,上周见的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程晚把虾滑捞到碗里,没吃。
“她还说了一句话。”温以宁看着她,“她说你们俩好好处,别吵架。”
火锅的热气升起来,隔在两个人之间,温以宁的脸在雾气后面有点模糊。
“我们没吵过架。”程晚说。
“嗯。还没。”
程晚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吃虾滑。温以宁也继续吃。两个人都没再提这茬,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说不上来。可能是错觉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吃完饭,程晚送温以宁回家。温以宁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,走路十分钟。车停在楼下,温以宁没急着下车。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,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。
“程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这样,算是在一起吗?”
车里安静了。暖风的声音,呼呼的。窗玻璃起了一层薄雾,程晚伸手擦了一下,能看见对面楼灯光。
“你说是就是。”程晚说。
温以宁转过头来看她。“你呢?你觉得是就是?”程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“我觉得是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。车里暗,只有仪表盘的光照在她们脸上,蓝白色的,冷冷的。
“那你追我。”温以宁说。
程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追我。你还没追过我。”
程晚张了张嘴。“不是你说我追的你吗?”
“那是剧本。现在要真的。”
程晚看着她。温以宁的嘴角弯着,但眼睛里不是笑,是认真的。
“行。”程晚说。
“怎么追?”
“不知道。没追过。”
温以宁笑了一下,拉开车门。“那你慢慢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她下车了,关上车门,裹紧围巾往单元门走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程晚一眼,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。“程晚,记得想。”她推门进去了。
程晚坐在车里,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把车熄火了靠在椅背上,过了一会儿重新发动,倒车出了车位,汇入车流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她洗完澡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家了。”温以宁回了一个“嗯”。程晚又发了一条:“我想好了。”温以宁问:“想好什么了?”程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,反复几次之后发了出去:“怎么追你。明天告诉你。”温以宁那边停了片刻才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程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。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。怎么追一个人,她没做过。但她觉得应该不难,至少对温以宁不难。她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列了一个计划,像做方案一样。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列着列着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