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解开心结
醒来之后,程晚又想了两天,没想出怎么追。不是没有主意,是觉得那些主意都不对。送花感觉太俗。请吃饭的话,其实她们一直在吃。写情书也不行,她写不出来。她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,想到最后发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如果她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东西挡着,那不是追不追的事,是那个东西本身的问题。
她开始往回翻。
她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?不,不是不说话。是每年只说一次话。新年快乐。她发,或者温以宁发,另一个回。没有更多了。再往前,大学四年也是这样吗?她想了想,好像是。再往前,高中呢?高中她们还在一个学校,不同班。走廊上遇见会点头,偶尔说几句话。再往前,初中,同班。坐前后桌,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程晚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。她翻到温以宁的对话框,聊天记录往上翻,翻到去年新年、前年新年、大前年新年,全是同一句新年快乐。她把屏幕关掉了,手机扣在沙发上。
她想起高一下学期的一件事。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,她在操场边上看温以宁打羽毛球。温以宁打球的样子很好看,动作轻快,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很脆。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温以宁打完一局走过来喝水,问她“你怎么不去打球”。她说不喜欢。温以宁说“那你看我打”。她说好。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,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,温以宁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。
后来呢?后来她就没再去操场看温以宁打球了。为什么?因为她听同学说温以宁好像跟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走得很近。她没求证,只是不再去了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叫吃醋,她以为只是觉得没意思了。等到高中毕业,两个人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,联系就断了。每年一次的“新年快乐”是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程晚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:“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发出去之后对面回得很快:“周六。怎么了?”程晚说:“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温以宁问什么事。程晚说:“见面说。”
周六,程晚约温以宁在江边见面。
她到的时候温以宁已经到了。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,围巾绕了两圈,站在江边的栏杆旁边,看着对岸的灯光。程晚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风吹过来,江面皱了。
“什么事?”温以宁问。
程晚没看她,看着江对面的楼。“温以宁,你高中是不是跟隔壁班一个男生走得挺近的?”
温以宁转过头看她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什么男生?”
“隔壁班的。打篮球的。有人说是你男朋友。”
温以宁皱着眉,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说的是高二的时候?我们一起出板报的那个?”
“我不知道。就是那个人。”
“他是我初中同学。他找我帮忙出板报,因为我会画画。出了两次,后来他自己画了。”
程晚没说话。
“就这?”温以宁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有人传你们在一起。”
“你信了?”
程晚没回答。
温以宁把脸转回去,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。“程晚,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,我也想问你是另一个。”程晚问什么。
“高三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理我了?”
程晚愣了一下。“我没不理你。”
“你有。我每次去找你,你都说有事。我在走廊上叫你,你点个头就走过去了。我跟你说周末一起去看电影,你说你没空。”
程晚又开始翻那些早已发黄的记忆。高三,学习很忙,她确实经常说有事。“我不是不理你。我以为你有人陪了。”她避开了那个男生的名字,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不需要我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?”
“你也没说过需要。”
风吹过来,围巾从温以宁肩上滑下来,她没去拢,任凭它垂在胸前摇摆。
“程晚,你是不是傻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高二那个男生,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。”温以宁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高三我去找你,是因为我想跟你考一个大学。”
程晚转过头看她。温以宁没看她,看着江面。风吹着她的围巾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程晚说。
“你也没问过。”
程晚靠着栏杆,看着对岸的灯光。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,被风吹散又聚拢,聚拢又散开。她想了很久,想到的那些画面——温以宁在走廊上叫她,她点个头就走了。温以宁约她看电影,她说没空。温以宁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她,她转身回了教室。不是因为讨厌,是因为她以为温以宁不需要她了。
“温以宁。”程晚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高三那次你约我看电影,是什么电影?”
“不记得了。你也没去。”
“如果我说我去呢?”
温以宁转过头看着她。江风吹得她眼睛有点红,眯了一下。
“那你现在陪我看。”温以宁说。
程晚愣了一下。温以宁已经转身往江堤下面走了。程晚跟上去,穿过马路,商场在江边的路对面,四楼有电影院。两个人站在影院大厅里看着排片表,程晚问她看哪个。温以宁说随便。程晚买了最近一场的票,爱情片,厅不大,人也不多,后排坐了几对情侣。
两个人坐下来,灯光暗了。银幕上开始放片头,音乐响起来。程晚坐在座位上,手放在扶手上,温以宁的手也放在扶手上。这一次她们之间没有隔着几厘米,温以宁的手直接覆在了程晚的手背上。电影演了什么程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她只记得温以宁的手很热,覆在她手背上一整场都没有拿开。
散场的时候灯亮了,温以宁把手收回去,站起来。程晚也站起来,手指蜷了一下,温以宁手心的温度还在上面。
两个人走出商场,沿江往回走。风比刚才大了,温以宁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。走到之前站的那个位置,程晚停下来,温以宁也停了。
“温以宁,高中那几年,”程晚的声音不大,“我没什么朋友。你是我唯一说得上话的人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以为你有别人了。我不知道怎么处理。我就……”程晚顿了一下,“我就退缩了。”
温以宁看了她很久,风吹着她们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。没有人腾出手去拢,就那样看着对方。
“你知道我大学为什么学医吗?”温以宁问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高三那年有一次我发烧,你从家里拿了退烧药送到学校给我。你说‘你以后要是生病了,身边得有个会照顾你的人’。”
程晚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
“我学了医。我身边有会照顾我的人了。”温以宁的声音被风吹淡了,“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你。”
程晚看着她。温以宁的眼眶红了她没哭。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程晚一张对折的纸条。程晚接过来展开,纸已经发了黄,折痕的地方快断了。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,歪歪扭扭的,但还能看出来是只猫。右下角写了一行字“给程晚,新年快乐。以宁。”字迹很小,一笔一划的,程晚认出了那个笔迹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程晚问。
“高一。元旦。我本来想送给你的。”温以宁说,“后来没送出去。”
程晚拿着那张纸,对着路灯看了很久。猫画得不怎么样,但胡须画得很认真,一根一根的,每一根都清晰分明。她把纸折好装进自己大衣的内兜里,扣上扣子,拉上拉链。
“温以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电影,明天我陪你看。后天也陪你看。以后你什么时候想看我都陪你看。”
温以宁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说真的?”温以宁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这是追我的第一步?”
程晚想了想。“第一步是我把你高中画的那只猫收好了。以后不会弄丢了。”
风吹过来,温以宁的围巾又被吹散了,这次程晚伸手接住了围巾的一端。温以宁没有松手,两个人各抓着围巾的一头,围巾在两个人之间绷出了一条笔直的线,风吹不散。
“温以宁,高三那次你约我看电影,我没去。”程晚说,“欠了你这么多年,我慢慢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一场一场地还。你什么时候想看,我就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程晚。”温以宁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来江边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剧本是假的。但现在变成真的了。”
江对岸的楼开始亮灯了,一栋接一栋的。程晚看着那盏灯,觉得它们像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星星,只是比星星亮一些,也更近一些。她攥着围巾的那一头没有松开,温以宁攥着另一头也没有松开。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江边,隔着一条被风吹乱的围巾和很多年的错过,谁都没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