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约会
从江边回来之后,程晚开始认真思考“追”这件事。她没有经验,也不知道怎么开头。
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。站在衣柜前挑了半天,最后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头发扎起来了,想了想又放下了。照镜子的时候她觉得这身打扮不像去上班,像去相亲。她把头发又散下来,换回平时的衣服。
出门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温以宁发来的消息,时间是六点四十:“早。”程晚回了一个“早”,发完之后站了几秒,又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几点下班?”温以宁说:“正常,五点半。”程晚问:“我去接你?”温以宁回了一个问号。程晚说:“追你。”对面安静了好一阵,大概半分钟。回了两个字:“六点。”
程晚看着那几个字,把手机揣兜里进了电梯。
下午六点,程晚的车停在医院门口。温以宁从大门里出来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,头发散着,换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。她看见程晚的车,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去哪?”程晚问。
“你追人还要人家定地方?”
程晚被她噎了一下,想了几秒,发动了车子。
她带温以宁去了一家私房菜馆,在一个老小区里面,位置不好找。停车走了好一段路才到门口。进门的地方没有招牌,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?”温以宁问。
“许凛推荐的。她说这里适合约会。”
话说出口程晚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耳朵尖红了。她没去看温以宁的眼睛,径直往里面走。温以宁跟在后面,嘴角弯了一下。
菜是程晚点的,她提前跟老板打过电话,报了菜名。上菜很快,清炒时蔬、红烧肉、葱油拌面,还有一锅腌笃鲜。都是家常菜,但每一样都好吃。红烧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;腌笃鲜的汤是奶白色的,咸肉和笋的鲜味全炖进去了。温以宁喝了两碗汤,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做了功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功课?”
“打听你喜欢吃什么。”程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温以宁碗里,“你妈说的。”
温以宁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红烧肉,“你什么时候给我妈打的电话?”
“昨天。”
温以宁没再问了,把那块肉吃了。
吃完饭,程晚送温以宁回家。车停在楼下,温以宁没急着下车。两个人坐在车里听着收音机里一首老歌。程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敲着,温以宁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。
“程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这算第一天?”
“算。”
“那你打算追多少天?”
程晚想了一下。“追到你答应为止。”
温以宁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嘴角的弧度还在,她没有再说话。过了半晌她说了一句“我上去了”,拉开车门走了。
程晚看着她走进单元门,楼道的灯一层一层地亮,一层一层地灭。到了四楼,灯亮了停下了。温以宁打开了门。门没有立刻关上,门口站了一个人,朝楼下看了一眼,虽然是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。程晚按了一下喇叭,声音不大,在夜里刚好能被听见。门口的人影停了一下,门关上了。
程晚发动车子往回开。到家之后她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温以宁说:“嗯。”程晚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你还想吃那家吗?”温以宁说:“你追人天天就请吃饭?”程晚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。”温以宁说:“自己想。”程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阵,开始想。
想了一个晚上,没想出来。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许凛看见她坐在工位上发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昨天早退了。”
“我去追人了。”
许凛端着的咖啡差点泼出来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追人。你不是听见了。”
“你追谁?”
程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许凛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放光的激动,“温以宁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们是假的吗?”
程晚被她问住了。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可能是在舅妈家温以宁帮她挡话的时候,可能是庙会上她牵了温以宁的手没松开的时候,可能是咖啡馆里温以宁问她“那怎么办”的时候,可能是江边上她拿出那张发黄的画的时候。
“假着假着就真了。”程晚说。
许凛看着她嘴角的弧度,重重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“我帮你看着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”。
接下来的几天,程晚下班后去找温以宁。有时候带一束花,不是玫瑰,是温以宁喜欢的洋甘菊。有时候带一盒甜品,从城东跑到城西,排队快一小时才能买到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两个人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走一段,走到路口折返,再走一段。
温以宁每次都来,每次都收,都没说什么。但程晚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温以宁把那束洋甘菊插在办公桌上了。许凛打听到的消息发来了一大串,程晚看了几眼,有用的没几条。温以宁这个人不追星,不打游戏,不逛街。唯一的爱好是看书,医学类的、小说类的都看。程晚问她最近在看什么,温以宁说在看一本推理小说。程晚问她借。温以宁第二天把书带给她了,书不厚,封面是深蓝色的。程晚翻了几页发现书里夹了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“看到第三十页猜凶手”。她看到第三十页,把答案写在便签下面:“是那个姐姐。”书还回去的时候便签还在。第二天温以宁发来消息:“猜对了。奖励你一顿饭。”程晚说:“我请你。”温以宁说:“追人就是要你请。”
程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,旁边的许凛看见了,跟对面的同事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周五的晚上,程晚带温以宁去了一家日料店。地方也是许凛推荐的,说是新开的,环境不错。两个人坐在吧台的位置,看着师傅切生鱼片。程晚不太会吃日料,温以宁教她,酱油和芥末怎么调,鱼生应该从哪个颜色开始吃,姜片什么时候清口。程晚跟着做。
“你以前经常吃日料?”程晚问。
“没有。跟同事来过几次。”温以宁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,放进嘴里,嚼了几口。“你呢?”
“我很少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?”
“许凛推荐的。”
“许凛知道你在追我?”
“整个工作室都知道。”
温以宁放下筷子看着她,过了一阵才移开视线。夹了一片北极贝放进程晚的碗里,说了一句“你同事嘴不严”,程晚说“没事,她们不会到处说”。温以宁又问“你妈知道吗”,程晚愣了一下。她妈还不知道。她们还在假扮,是真的在假扮还是假的在真扮,程晚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“你想让她知道吗?”程晚问。
温以宁没回答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先追着吧。追到了再说。”程晚说好。
吃完饭出来的路上,温以宁走在前面,程晚走在后面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。程晚快走几步赶到温以宁旁边,问她冷不冷。温以宁说不冷。程晚问她累不累,温以宁说还好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。程晚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,重复好几次。她想牵手,但怕时机不对,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伸手了,温以宁忽然开口了。
“程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牵就牵。”
程晚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然后缩回去了。温以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,路灯刚好够亮,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,不是不耐烦,是等着。她又说了一句“程晚,你到底在怕什么”。被这句话钉在原地。她想了很多答案,怕温以宁拒绝,怕自己做不好,怕这一切到头来还是假的。但这些答案在嘴边转了一圈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她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催促没有责怪,就是等着。
程晚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牵住了温以宁的手。不是抓袖口不是碰指尖,是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温以宁的手比她凉一点,骨节分明,能摸到指关节的形状。程晚攥紧了一些,感觉到温以宁也回握了一下,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。
两个人站在路灯下,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。
“走吧。”温以宁先开的口,继续往前走。程晚跟上去牵着的手在两个人之间晃,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完这条街要到路口了,温以宁的单元门在马路对面。程晚的心沉了一下。温以宁开口了:“你明天还来不来。”程晚说来。温以宁说:“那明天再还你。”
两个人过了马路。到了单元门口,温以宁松开了手,从包里掏出门禁卡,刷卡的时候回过头看了程晚一眼。“明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她推门进去了。
程晚站在单元门口,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。手指蜷了蜷,还能感觉到温以宁手心的温度。她把右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往回走了。到了车上她没急着发动,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的位置。然后拿起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了。”对面很快回了:“嗯。”程晚又发了一条:“今天牵到手了。”温以宁问:“然后呢?”程晚打了几个字:“很开心。”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像小学生,但确实是开心,她不想假装不在乎。温以宁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:“明天早点来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程晚问她去哪,温以宁说保密。程晚发动车子汇入车流,手握方向盘的时候右手握得特别紧,贴过掌心的那片皮肤比别的地方更热一些。她不舍得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