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我们在一起了
大年三十。
早上程晚被鞭炮声吵醒了。不是那种零星的响,是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的,从远处传过来,隔着一层窗户闷闷的。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才七点多。温以宁发来一条消息:“醒了?”程晚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几秒,回了两个字:“醒了。”
“几点过来?”
“我妈说晚上才吃饭,下午吧。”
“行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去又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了,干脆起来。程母已经在厨房忙了,灶台上炖着鸡,咕嘟咕嘟冒泡。程父在阳台浇花,水壶举得很高,水流细细的,落在叶子上滴滴答答。
“妈,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早点回来,下午温阿姨她们就来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程晚换了鞋出门。小区里到处贴着红色的对联和福字,单元门上也贴了,有人在放鞭炮,地上落了一层红纸屑。她出了小区大门沿着马路走了一段,没什么目的,就是走走。手机震了一下,温以宁又问了一句:“中午吃什么?”程晚说:“随便。你呢?”温以宁说:“我妈包饺子。”程晚不知道该回什么,发了个“嗯”。温以宁又发了一条:“下午几点过来?”程晚说“三点。”温以宁说:“好。”
程晚站在路口看了几秒,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。她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,说不上来。可能就是紧张。今天要在两家人面前公布“在一起”的消息。虽然排练过,但真到了这一天,心里还是没底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程母去开门,温母和温以宁站在门口,温母手里拎着一盒年糕,温以宁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程母接过去说人来了就行别带东西。温母笑着进门了。程晚从房间里出来,看见温以宁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,头发放下来了,化了淡妆,比昨天更精神了。温以宁看了程晚一眼,程晚今天穿了她买的那件浅灰色大衣。“这件不错。”温以宁说。程晚说:“你挑的。”温母在旁边听见了,看了她们一眼,没说话。
程母倒了茶端了水果。两家人坐在客厅聊天,聊的无非是最近身体怎么样、谁谁谁又退休了、哪里买菜便宜这些事。程晚坐在沙发上,温以宁坐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程母先提起的。“今年我们家总算热闹了。往年就我们三个人,冷冷清清的。”
温母说是啊,人多了才像过年。程母看了一眼程晚又看了一眼温以宁:“你们俩现在都大了,我们也都老了。”程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没接话。
温母接话:“可不是嘛,我这几年头发白了不少。”
“谁不是呢。我现在爬楼梯都喘。”
两个妈妈又开始聊上了。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,温以宁用眼神示意她别急。程晚把茶杯放下了。
程母忽然话头一转:“对了,年前我一直说的事,你们到底上不上心?”
程晚张了张嘴。温以宁先开口了:“阿姨,我有话想跟您说。”
客厅安静了。
程母看着温以宁。温母也看着温以宁。程父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,温父正在剥橘子,手停了一下,橘子皮还挂在手上,没剥下来。
程晚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跟以宁在一起了。”
安静。
鞭炮声在远处炸开,噼里啪啦的,那段安静正好被填上了。程母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。温母剥橘子的手放下了。两个爸爸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程母先开口的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程晚说:“九月。九月在一起的。”
“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们想稳定一点再跟你们说。”
程母没接话。程晚攥了一下裤子侧面的布料,手心开始出汗。温以宁接着开口:“阿姨,是我让她先不说的。我怕你们担心。”程母看着温以宁,温以宁的表情很平静。
安静了几秒。
程母忽然笑了,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,靠回沙发靠背,转头看着温母说了一句: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温母愣在原地,眼睛眨了眨,把手里半挂着的橘子皮终于剥下来了。“你你你,你说什么来着——”程母笑着说:“我就说她们俩早晚得在一起。你当年还说我想多了。”
温母张了张嘴,转过头看着程晚和温以宁,两个人还站在那里肩并着肩。温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“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?”温以宁说:“真的。”
程母朝程晚招了招手:“来,坐下。站着干嘛。”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,坐下了。温以宁也跟着坐下了。
温母坐过来拉着温以宁的手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早点告诉我。”温以宁说:“怕你不同意。”温母说:“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?”温以宁没接话。温母又转头看程晚,“程晚,你对以宁得好好的。”程晚点头:“会的。”
程父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全家都能听见:“在一起就好。好好过。”温父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,说了一句“下棋,赢了”,程父说还没下完,温父说“你心思不在这上面了”,两个人端着茶杯起身去了阳台。
程母站起来说去做饭,温母跟着站起来说帮忙。两个人进了厨房,笑声从里面传出来。温母说“我可真没想到”,程母说“我跟你说过没有,我说过没有”。
客厅里只剩下程晚和温以宁。
窗外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声音一阵一阵的。程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“你妈怎么不惊讶?”温以宁说:“她可能猜到了。”程晚说:“猜到什么?”温以宁说:“昨天晚上她说了一句——‘程晚那姑娘挺好的,你俩关系不错’。我说还行。她没再问了。”程晚看着她。温以宁没看她,看着阳台方向,两个老头在下棋。
程晚小声说了一句:“过了。”温以宁说:“过了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,程晚忽然笑了一下。温以宁问她笑什么,程晚说没什么,就是觉得比预想的容易太多。温以宁说:“还没完。”程晚说:“后面还有什么?”温以宁说:“你妈和我妈现在在厨房。你猜她们在聊什么。”
程晚看了一眼厨房方向,门关着,听不清内容。她把视线收回来,发现温以宁的手放在沙发上,离她的手只差几厘米。她把目光移开了,手指没动,也没有靠近。
厨房门开了,程母端着菜出来大喊了一声“准备吃饭”。年夜饭摆上了桌,鸡鸭鱼肉满满当当。温母坐下之后举起酒杯说了一句:“今年我们家双喜临门。过年,加上两个孩子在一起了。”程母跟着举起杯:“对,对,双喜临门。”几个人碰了杯。
饭桌上一直在聊,问怎么在一起的,谁追的谁,打算什么时候结婚。程晚说才在一起没多久不着急。程母说怎么不着急。温以宁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。程晚的嘴角动了一下,把那块鱼吃完了。她发现温以宁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她的腿,碰完就收回去了。不是踢,是用膝盖碰的,很轻。
程晚抬起头,温以宁正端着碗喝汤,表情没有任何破绽,好像那个膝盖不是她的。
程晚低下头继续吃,耳根子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