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家庭群
大年初二早上，程晚被手机震醒了。不是闹钟，是消息，一条接一条，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地连着震了好几轮。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——家庭群又炸了。
舅妈把昨天拍的照片发到群里了，一共九张。第一张是程晚和温以宁站在舅妈家客厅里的合影，两个人肩并着肩，程晚站得笔直，温以宁的头微微偏向她那边。第二张是吃饭时候的抓拍，程晚正在给温以宁夹菜。第三张是温以宁坐在沙发上抱着舅妈家的小女儿，小孩趴在她肩膀上。后面几张是全家大合影，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。
程母回了一条：“拍得不错，保存了。”温母跟着回：“我也保存了。”舅妈发了一个笑脸，大姨发了一串大拇指，二姨发了一个玫瑰花。二姨的小女儿在群里说了一句“姐姐们好般配”，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温以宁先发了一条：“谢谢。”程晚跟着发了个“谢谢大家”。
群里又热闹了一阵。程晚把手机放下闭了一会儿眼睛，睡不着了。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看。窗帘没拉严实，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。手机的屏幕又亮了。
温以宁：“起了吗？”程晚打字：“起了。你呢？”温以宁说：“早起了。我妈六点就把我薅起来了，说今天要去你姑姑家。”程晚都忘了今天要去姑姑家的事，程母昨天在饭桌上提过。她当时在剥虾，只点了点头。
程母在客厅喊了一声：“起来没有？今天要去你姑姑家，别磨蹭。”程晚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，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卫生间。
十点多的时候程晚和温以宁在小区门口碰头。温以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，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，头发放下来了，围巾绕了两圈搭在肩膀上。手里提着两盒茶叶和一大袋水果，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。
程晚看了她一眼说：“你这也太多了。”温以宁说：“你姑姑家不比舅妈家，舅妈是自家人客气点没事。你姑姑是亲戚，礼数得周全。”程晚没接话，伸手把她手里的茶叶接过来一盒，水果接过来一半提到自己手上。温以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，两个人往停车场走。
姑姑家在城南，开车四十分钟。程晚开车，温以宁坐副驾驶。路上车比昨天多了，走亲访友的车来来往往，到处是提着礼品赶路的人。温以宁在车上接了个电话，是她妈打来的，问到了没有。温以宁说还在路上，温母说“到了好好表现，别给程晚丢人”。温以宁说知道了，挂了电话。
到了姑姑家楼下，程晚停好车，两个人提着东西上楼。姑姑开门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拉着温以宁的手上下看了好几遍说“这孩子长得真好看，一看就是有福气的”。温以宁笑着叫了声“姑姑”，把茶叶和水果递过去。姑父从客厅探出头来，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也笑着点了点头。
姑姑让他们在客厅坐，去厨房端水果。姑父放下报纸打量温以宁问了一句：“听说你是医生？”温以宁说：“外科。”姑父点了点头说：“好职业，好职业。程晚有眼光。”程晚在旁边坐着嘴角动了一下，温以宁替她接了：“她对我更好。”姑父笑了。
表姐一家也来了。表姐三十出头，孩子五岁，一进门看见程晚叫了声“姐”，看见温以宁叫了声“姐”。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，手里举着一辆小汽车，嘴里发出滴滴呜呜的声音。
表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：“你们俩真在一起了？”
程晚说真的。
表姐说：“你妈在群里发的时候我还不信。”
程晚不知道怎么接，温以宁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表姐夫是个话少的人，进门叫了人就坐到阳台上去抽烟了。表姐坐在沙发上看着程晚和温以宁两个人坐的位置，离得很近，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。表姐说：“你们俩还挺配的。”程晚被水呛了一下。
午饭是姑姑和表姐一起做的，做了满满一桌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炒蛋、凉拌黄瓜、一锅排骨汤。姑父开了瓶白酒，给程晚倒了一杯问温以宁喝不喝。温以宁说不会喝酒，姑父没勉强。
饭吃到一半，表姐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：“你们俩都是女的，家里没意见？”
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。温以宁正在喝汤，把碗放下了。程晚说：“没意见。她妈比我还高兴。”表姐愣了一下说：“真的假的？”温以宁说：“真的。我妈说‘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’。”表姐张了张嘴没闭上，姑姑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人家爸妈开明，不像你，老古董。”表姐说：“我怎么就老古董了？我就是问问。”姑父端起酒杯说：“吃饭吃饭，菜凉了。”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，谁都没再提。
吃完饭，姑姑拉着温以宁去客厅坐着，给她看相册。相册是老式的，硬壳封面，翻开里面是塑封袋压着的照片。姑姑翻到一页停下来指着照片说：“这是程晚幼儿园的时候。”
程晚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照片上的小孩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站在滑梯前面，笑得缺了两颗门牙。温以宁看了一会儿说：“还挺可爱的。”程晚把那页翻过去了。
姑姑又往后翻了几页，翻到一张程晚小学毕业的照片，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，站在校门口比了个耶。温以宁指了一下照片上的她说了句“从小就长这样”。程晚说“不然呢”。温以宁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。程晚开车，温以宁坐在副驾驶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。车里暖风开着，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程晚问。
“还行。你表姐问的那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家里有没有意见。”温以宁睁开眼睛，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。程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“你回答了。”温以宁说：“你回答的。你说她妈比你还高兴。”程晚敲方向盘的指头停了下来。
“你不应该说吗？”温以宁问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妈高兴。”
“我妈本来就高兴。”程晚顿了一下，“你妈也高兴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车开进小区停好，温以宁解开安全带把围巾重新围好。
“到了。”程晚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温以宁拉开车门，冷风灌进来，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她正要下车，程晚忽然叫了她一声。“温以宁。”
温以宁回头。
程晚没说出话来。
温以宁说：“我先上去了。明天见。”她下了车，关上车门，裹紧围巾往单元门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朝程晚这边挥了一下手，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程晚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。到家的时候程母正在客厅看电视，程父在旁边看手机。程母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：“今天姑姑怎么说？”
“说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以宁呢？”
“回家了。明天来。”
程母点了点头没再问了。程晚去卫生间洗了脸，出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温以宁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到家了。”程晚打字：“到了就好。早点休息。”温以宁回了一个“嗯”，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：“你今天的表现也很好。”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久，打了几个字删掉，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，但她觉得应该回点什么。她把之前打的一行字全删了，打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“嗯”太冷了。温以宁那边没有反应了。程晚在对话框里继续打字：“你今天累不累？”这次对面回得很快：“有点。”程晚问：“明天有什么事？”温以宁说：“明天我妈说要一起去逛庙会。你妈也去。”程晚都不知道这事，她妈没说。温以宁说：“你妈下午说的。你可能又在剥虾。”
程晚嘴角动了一下。她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脸前，打了一行字：“那明天见。”温以宁说：“明天见。”程晚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了灯。黑暗中她在想，她们现在发消息越来越多了。昨天发了好几条，今天又发了好几条。以前每年只有一条“新年快乐”，现在一天发的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。
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墙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来的光斑。手机又震了一下，她拿起来看。温以宁说：“你舅妈今天给我发消息了。”程晚问说什么了。温以宁说：“她说让我好好对你。”程晚握着手机没动，过了几秒打字：“那你呢？你怎么说？”温以宁说：“我说行。”
程晚盯着那个“行”字看了很久。她又打了一行字，打完之后没有发出去。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一个个字删掉了，然后重新打了一行：“那就行。”发了出去。
温以宁没有回了。程晚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小条。程晚闭上眼睛心想不能再想了，再想今晚不用睡了。但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——“那就行”。这三个字说得好像她真的只在乎这个结果一样。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说了一遍，发现语气怎么听都不对。算了，不想了。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，头发蹭在枕头上沙沙响了一阵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，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