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庙会
大年初三,程晚被手机闹钟叫醒的。不是她设的闹钟,是程母的。程母在客厅喊了一声“起来了没有,今天庙会,别磨蹭”,程晚应了一声爬起来,看了眼手机——七点二十。她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:“起了吗?”五分钟后温以宁回:“嗯。你妈给你打电话了?”程晚说:“不是。她喊的。”温以宁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程晚洗漱换衣服。今天穿什么她站衣柜前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浅灰色大衣,温以宁挑的那件。出门的时候程母已经换好鞋在门口等着了,程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“走吧,你温阿姨她们已经到了。”程母说。
“到了?不是说好八点半吗?”程晚一边换鞋一边说。程母说:“人家积极不行吗?”程晚不说话了。
庙会在城郊的一个古镇上,开车半小时。程父开车,程母坐副驾驶,程晚一个人坐后排。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,城市慢慢变成郊区,楼房变成农田,路边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温以宁问:“你们到哪了?”程晚看了一眼路牌说:“还有十几分钟。”温以宁说:“我妈在买糖葫芦。”程晚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一行字:“你妈给你买了?”温以宁说:“给我买了。我在吃。”
程晚盯着“我在吃”三个字,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,温以宁站在庙会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咬了一颗。她把手机扣在腿上,没回。
到了庙会停车场,程晚一眼就看见了温以宁。她站在入口的牌坊下面,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,围着白色围巾,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旁边站着温母和温父。温以宁也看见了他们的车,抬手指了一下。
程晚走过去的时候温以宁正在咬糖葫芦上的第二颗。山楂裹着糖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。
“早。”程晚说。
温以宁嚼着糖葫芦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大衣,嘴角翘了一下。程晚说:“怎么了?”温以宁把糖葫芦咽下去说:“没怎么,这件好看。”程晚说:“你挑的。”温以宁没接话,把糖葫芦递过来问吃不吃。程晚犹豫了一下,低头咬了一颗。山楂有点酸糖是甜的,混在一起还挺好吃。她嚼了两口发现温以宁在看她,程晚问看什么。温以宁说没什么,把你嘴角的糖擦一下。程晚用手背擦了一下,问还有吗。温以宁说有。然后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。程晚接过来又擦了一下。温以宁说行了。程晚把纸巾攥在手心里,那颗山楂的味道还在嘴里,酸酸甜甜的。
程母和温母已经凑到一起了,两个人在聊庙会有什么好逛的。温母说先去看舞狮十点开始,程母说行。程父和温父走在后面手里都拿着保温杯,步调一致,一前一后地踱着。
庙会人很多,到处都是人挤人。程晚和温以宁被挤着往前走。两边是各种摊位卖糖葫芦的、卖年糕的、卖糖画的、卖小工艺品的。有人举着风车从旁边跑过去,风车呼呼转。温以宁走前面,程晚走后面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程母在前面喊了一声:“你们俩走快点。”
程晚往前挤了两步,肩膀蹭到了温以宁的肩膀。温以宁看了她一眼,程晚说了句“人多”。温以宁没说话,把手伸过来抓住了程晚的袖口。不是牵手,是抓袖口,手指捏着大衣的袖子布料。程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来看着前方。
两个人就这样走着,她的手隔着袖子能感觉到温以宁手指的温度,不烫,但存在感很强。
舞狮的场地在古镇中心的广场上,挤的人更多了。程母和温母挤到前面去了,程父和温父找了个台阶站着居高临下地看。程晚和温以宁被挤在人群中间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左边右边都是人,她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,温以宁的围巾蹭到了程晚的下巴。
鼓声响起来了,狮子从两侧冲出来,金红色的,眼睛会眨,嘴巴能张。人群欢呼起来,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有人把孩子举到肩膀上。温以宁被后面的人挤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,程晚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,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,人太多了。”
程晚没松手,她的手从温以宁的胳膊滑到手腕上,握着。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被握着的手,没挣开,抬起头继续看舞狮。
鼓点越来越密,狮子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。周围人群的声音嗡嗡的,但程晚觉得自己好像听不太清那些声音了。风声、鼓声、说话声都混在一起变成了背景。她看着温以宁的侧脸,她正仰着头看狮子,围巾被风吹得往一边飘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程晚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,把视线移回到狮子身上。手没松。
舞狮结束了,人群散了。程母和温母从前面挤回来,两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。
“太好看了,明年还来。”温母说。
“对,明年还来。”程母说。她看了看程晚和温以宁,又看了看两个人还在牵着的手,什么都没说嘴角弯了一下。
接下来逛庙会,她们走完了一条街,又走了一条。温以宁在一家糖画摊前面停下来,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勺子舀了糖稀,在铁板上画了一只蝴蝶,画完铲起来递过来。
“要吗?”温以宁问程晚。
程晚说不要。温以宁说“那我要一只”。她跟摊主说要一只兔子,摊主舀了一勺糖稀,手腕一抖一抖的,勾出了一只蹲着的兔子,耳朵长长的,尾巴圆圆的。摊主用竹签压在兔子上铲起来递给温以宁。温以宁接过来举着看了几秒忽然把兔子递到程晚嘴边说“咬一口”。程晚愣了一下张口咬掉了兔子的一只耳朵。糖是甜的,薄薄的一片在嘴里化开了。温以宁把剩下的兔子翻了个面看了看缺口说“你咬得还挺齐”。程晚说谢谢。温以宁自己也咬了一口,把兔子的另一只耳朵吃掉了,两个人沿着街继续走,一人手里举着半只快要化掉的糖兔子。
中午在庙会里面的一家饭馆吃饭。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,程晚和温以宁坐在一起。程母把菜单递给温以宁让点菜,温以宁说了句“阿姨您点就行”。程母说“你点你爱吃的”,温以宁翻开菜单点了几道家常菜,程晚在旁边听着每一道都是程母爱吃的。程母笑着说“这孩子有心了”。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,温以宁没看她。
菜上来了,程晚给温以宁倒了一杯茶。温以宁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。程晚又在想刚才牵手的事。她们牵了多久?她不确定,可能几分钟,也可能更久。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。不知道是温以宁忘了松,还是她忘了松,还是——她不敢想了。
吃完饭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庙会的人少了一些,没那么挤了。程母和温母走在前面商量着明天去哪,程父和温父跟在后面讨论刚才的舞狮哪个动作最难。温以宁和程晚走在中间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她们走到一座石桥边上的时候温以宁停下来了。桥下的水很静,倒映着两岸的红灯笼。有人在桥上拍照,闪光灯闪了一下。
“程晚。”温以宁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牵我的手了。”
程晚的步子顿了一下。风吹过来,河面皱了,红灯笼的影子碎了一下又合拢了。
“人多。”程晚说。
“人多牵了就不松了?”温以宁看着她。
程晚被问住了。她想说“怕走散”,想说“忘了”,想说“你也没松”。但哪一句都不是真话,真话是她就是不想松。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手心开始出汗。
温以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。
“下次牵之前说一声。”
程晚: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要牵我。”
程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。温以宁已经转身往前走,走到石桥中间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水。河面碎光晃来晃去,她的围巾被风吹得往一边飘,背影太好看。程晚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攥了攥手心,还在出汗。她迈步走过了石桥,走到温以宁旁边,站定,没说。两个人并排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碎光。
回停车场的路上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天是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。程母和温母走在最前面,声音越来越远。程晚和温以宁走在最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车旁边的时候,程晚掏出钥匙按了一下,车灯亮了一下,黄光一闪。她拉开车门,忽然转身看着温以宁。
温以宁正要拉后车门——她来的时候坐的是后排,程父开车,程母坐副驾驶,她坐后排。程晚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:“你坐前面。”
温以宁看了她一眼,没问为什么,关上了后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
程晚发动车子,打开暖风。窗玻璃起了一层薄雾,她伸手擦了一下,能看见前面车尾灯的红光。
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,她侧头瞄了一眼。温以宁发来的,就六个字:“我今天很开心。”
程晚趁着红灯拿起手机,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:“我也是。”红灯变绿,后面的车按了喇叭,她放下手机踩了油门。
她脸上挂着笑。她自己没发现,但温以宁看见了。温以宁坐在副驾驶,把脸转向车窗外面,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。风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,嘴角被风划出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