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偶遇
大年初七,新年清闲的几天结束了,程晚回了自己公寓。
到家的时候是下午,她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没打开,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。几天没住,屋里冷冷清清的,暖气已经烧上了但还没热起来。她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,去厨房烧了壶水。水烧开倒进杯子里,捧着杯子坐到沙发上。
手机响了。许凛的消息:“回来了吗?”程晚回:“回来了。”许凛说:“明天上班,别迟到。有个新项目,甲方约了后天下午谈。”程晚问哪个项目。许凛发了份文件过来。
程晚点开文件扫了一遍,翻了翻,放下手机,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,站起来去收拾行李箱。
大年初八,程晚到工作室的时候许凛已经在办公室了。工作室不大,连程晚在内一共六个人。年前走的时候桌上还乱着,现在已经被收拾过了。图纸叠得整整齐齐,笔插在笔筒里,显示器擦过了。
许凛从自己的工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:“哟,穿新衣服了?”
程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。深蓝色的毛衣,不是新的。“去年买的。”
“那你气色不错。”
程晚把包放下打开电脑。
程晚开始上班。工作能让她不想别的事。画图、改方案、跟甲方沟通、跟施工方对图纸,一天很快就过去了。但闲下来的时候,比如等渲染的时候,比如午休的时候,比如晚上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的时候,她会想温以宁。想她在干什么,上班忙不忙,有没有遇到难缠的病人。她们从初四到初七还见过面。两家人又聚了两回,吃了两顿饭。最后一次见面是初七中午,吃完饭程晚要回公寓,温以宁也要回医院那边。在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程母和温母聊了几句,程晚和温以宁站在旁边,谁都没说话。温以宁先开口的:“走了。”程晚说:“嗯。路上慢点。”温以宁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窗摇下来看了程晚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车窗摇上去了,车开走了。程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,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去。她当时想说点什么,但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合作结束了,她们没有理由再见面了。
初九下午,程晚去咖啡馆见客户。
甲方派了两个人来的,一个项目经理姓周一个工程师姓林,都是男的。周经理四十出头说话客气,林工年轻一些话不多。程晚提前到了,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,把平板里的方案又过了一遍。
周经理和林工到了,三个人握了手坐下。程晚把平板转过去给他们看方案,周经理边看边问问题,程晚一条一条回答。
“这个地方的动线能不能再优化一下?”周经理指着屏幕问。
程晚把平板拿回来放大了那个区域。“可以。有两种方案,第一种是把楼梯移到东侧,这样首层的使用面积会增加,但二层的采光会受影响。第二种是保持楼梯位置不变,在北侧开一个天窗。我建议第二种,成本低,效果也不差。”
周经理点了点头,跟林工对视了一眼。林工说:“天窗的话,防水怎么做?”
程晚喝了一口水正要回答。她的余光被窗外吸引——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牵狗走过,有人提着购物袋,有个女人穿着白色大衣从街对面走过来。程晚的目光停住了。温以宁穿着白色大衣,头发散着,围巾搭在肩膀上,手里拿着手机在看。她走到咖啡馆门口推门进来了。
程晚看着她从门口走进来,走到吧台前面点单。她没看见程晚,背对着她站在吧台前面等咖啡。她的背影,白色大衣,黑色长裤,围巾从肩上滑下来一点。程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。周经理叫了她一声:“程工?”程晚转回头,“防水可以用倒置式屋面,保温层放在防水层上面,这样防水层不受温度变化影响,寿命更长。”周经理点了点头示意林工记下来。程晚的目光又忍不住往吧台那边飘。
温以宁拿到咖啡了。她端着杯子转过身,目光扫过店里找座位——然后看见了程晚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撞上了。温以宁愣了一下,程晚也愣了一下。温以宁端着咖啡走过来,点了点头,在程晚旁边那桌坐下了。不是同一桌,是隔壁。她放下包,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,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程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周经理聊方案。她说着话余光一直在往旁边飘,温以宁在敲键盘,屏幕上是病历系统,她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在键盘上噼噼啪啪的。程晚把注意力拉回到方案上,讲了概算、讲了工期、讲了材料选型。周经理边听边点头,问了一些细节。
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。男人,三十出头,穿深蓝色西装,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亮。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温以宁身上,径直走过来。程晚看见那个人走到温以宁桌边,站定,笑了。程晚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看见那个男人伸手碰了一下温以宁放在桌上的手。温以宁把手缩回去了。
那个男人又往前靠了一步,伸手去抓温以宁的手腕。程晚看见了温以宁的表情——她皱着眉,嘴唇动了动,那个人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没有松开。程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她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周经理和林工抬头看她。她没看他们。她走到隔壁桌,伸手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腕。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:“先生,请你松开她。”
那个男人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。他打量了一下程晚——女的,比他矮半个头,穿着深蓝色毛衣,表情很冷。
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那个男人问。
程晚说:“你松手。”
那个男人被程晚握着手腕动弹不得,脸上的表情变了,有点慌了,手劲一松,松开了温以宁的手腕。温以宁把手收回去,腕骨上红了一圈,她没说话看着程晚的侧脸。
“你是谁啊?我跟我朋友开玩笑怎么了?”那个男人还在嘴硬。
程晚没理他,回头看温以宁:“认识吗?”
温以宁说:“以前的病人。只见过一面。”
程晚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:“她说跟你不熟,请你离开。”
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服务员过来了。服务员端着托盘问怎么回事。周经理和林工也站起来了。咖啡馆里的人都在看这边。
那个男人看看程晚又看看温以宁,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,程晚还站在那里,他推门出去了。
程晚看着那个男人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,回头看温以宁。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温以宁用手腕活动了一下,红印子慢慢消了,还有一点痕迹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想泼咖啡?”
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,拿起来喝了一口。“没泼。”
程晚嘴角动了一下。她走回自己那桌跟周经理和林工道了个歉。“不好意思,刚才有点事。”周经理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。三个人坐下来把剩下的几个细节说完了。周经理站起来握手说方案没问题回头再细聊。程晚送他们到门口,转身回来的时候温以宁还坐在那里敲键盘。
程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程晚问。
“医院在旁边。下午没手术,过来坐坐。”温以宁把笔记本合上了,端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。“你呢?”
“见客户。”
温以宁点了点头。程晚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腕。红印子已经快消了,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。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握着温以宁手腕的样子。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搁在桌面上,她自己没注意到,但温以宁看见了。
“你刚才挺快的。”温以宁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走过来。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到了。”
程晚把水杯里的水喝完了。“你一个人在外面别理那种人。”
“我没理他。他自己过来的。”
程晚看着她。两个人对坐在咖啡馆里隔着一张桌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子切成两半,一半亮一半暗。温以宁的脸在亮的那一半。
“你最近忙吗?”程晚问。
“还行。正常上班。你呢?”
“工作室刚开了工。接了个新项目。”程晚顿了一下,“你住在医院那边?”
“嗯。离得近,走路十分钟。”
程晚想问“那你住哪里”,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大年初七分开之后她就没问过温以宁住哪。她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,没有理由再问了。
“你呢?还住原来那里?”温以宁问。
“嗯。还是那套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咖啡凉了,程晚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的。她看了一眼手表快四点了该回工作室了。但她没站起来。
“程晚。”温以宁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过年那个事,假扮情侣。”温以宁看着她,“你打算跟你妈说了吗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们是假的。”
程晚的手搁在咖啡杯上没动。周经理的林工走了客户谈完了她没有理由再坐在这里,但她没有说。她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,杯底只有一层薄薄的咖啡渍。
温以宁看着她的手指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开口了:“你没说?”程晚摇头。“我也没说。”温以宁说完这句话把脸转向窗外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推着婴儿车过去,小孩在车里睡着了。阳光照在车窗玻璃上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。她转回头看着程晚。
“那怎么办?”温以宁问。
程晚看着她的脸。阳光从那边的窗户移到这边的窗户了,温以宁的脸从亮的那一半滑进了暗的那一半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程晚反问。
程晚的手指还搁在杯沿上没有离开,杯沿上沾了一圈咖啡渍。她的指尖在那圈渍上划了一下。
温以宁看着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伸出手把程晚面前那个空杯子拿过来放到了自己杯子旁边,两个杯子并排放在一起,一个白的一个灰的,一个里面还剩半杯咖啡,一个已经完全空了。
程晚看着那两个杯子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开日历。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着温以宁。“假扮一年。”温以宁看了一眼日历,又抬起眼睛看着她手指指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“嗯。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