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误会与疏离
借钱给饶景晏之后,晏疏柠以为他们会比之前更近一些。但事实恰恰相反。
饶景晏开始躲她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躲——他还是会回消息,只是从秒回变成隔十几分钟才回。他还是会去画室,但门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开着,晏疏柠敲门的时候,他要过好几秒才应。便当他照常吃,但吃得很快,吃完就说“今天有点事”,然后开始收拾东西。
晏疏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她反复回想那天在律师事务所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是不是她说“借你钱”的时候语气不对?是不是她不该跟进去?是不是他在律师面前觉得丢面子了?
她想不出来。
周五中午,她照例去画室送饭。推开门的时候,饶景晏正站在窗边打电话。听到门响,他回头看了一眼,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“晚点打给你”,然后挂了。
“谁啊?”晏疏柠把便当放在桌上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律师。”饶景晏坐下来,打开便当盒。
晏疏柠注意到他今天又把饭菜分成了两份,一份推到她面前。“你吃过了?”她问。
“吃过了。这是给你留的。”
晏疏柠看着那盒饭菜,心里软了一下。他虽然在躲她,但还是会给她留饭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晏疏柠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老躲着我?”
饶景晏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没躲。”
晏疏柠看着他。她想说“你明明就有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不想吵架,不想把气氛弄僵。
吃完饭,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要走。饶景晏忽然叫住她:“等一下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晏疏柠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张借条。饶景晏的字迹工工整整,写着“今借到晏疏柠二十万元整,用于支付诉讼相关费用,承诺两年内还清”,下面签着他的名字,按了手印。
“借条我写好了。”他说,“你收好。”
晏疏柠把借条装回信封里,塞进书包。“你不用这么急。”
“该写的还是要写。”
晏疏柠看着他公事公办的样子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舒服又冒上来了。她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推门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饶景晏的态度一直是这样。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他会回消息,但不会主动发。他会留饭,但不会像以前那样说“你也要休息”。他不再问她“今天跑不跑步”,不再说“风大别跑了”。
晏疏柠觉得自己像是被慢慢推到了一臂之外的距离。不是推开,是隔开。
她跟愉鱼说了这件事。愉鱼听完,皱着眉想了很久,说了一句让晏疏柠更难受的话:“他是不是觉得欠你太多,还不起?”
晏疏柠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啊,”愉鱼掰着手指头算,“你给他送饭,给他买画材,给他打赏,现在还借他二十万打官司。他一个穷画画的学生,拿什么还?他可能不是烦你,是烦自己。”
晏疏柠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愉鱼说的好像有点道理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要么你找他聊清楚,要么你就别想太多,该干嘛干嘛。”愉鱼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但我觉得你还是聊清楚比较好。憋着憋着就憋出问题来了。”
晏疏柠知道愉鱼说得对,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跟饶景晏之间,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聊过“我们是什么关系”。以前她觉得不需要聊,能每天见面、吃饭、说几句话就够了。现在她发现,不聊的后果就是,出了问题了连从哪儿开始聊都不知道。
周一中午,她照例去画室送饭。推开门的时候,饶景晏正坐在画板前,面前的画纸上画了一半。她走过去放便当的时候,瞟了一眼那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。低着头,站在一扇门前,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。跟她之前在角落里看到的那幅很像,但不一样——这幅画的色调更冷,门是关着的。
晏疏柠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,没有问。她把便当摆好,坐下来吃饭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觉得欠我的?”
饶景晏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晏疏柠赶紧补了一句,“我就是……感觉你最近不太一样。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饶景晏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晏疏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确实欠你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我没让你还。”
“你还不还是你的事,欠不欠是我的事。”
晏疏柠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上,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。不是难过,不是烦躁,更像是一种无力感。
“那你要怎样才不觉得欠?”她问。
饶景晏没有回答。
晏疏柠深吸一口气,把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:“我帮你不是因为想让你欠我。是因为我想帮。你以前帮我递纸巾的时候,你有想过让我还吗?”
饶景晏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没有吧?”晏疏柠说,“你就是觉得我需要,所以你给了。我现在也是一样。你需要,我帮了。就这么简单。你不用觉得欠我,也不用躲着我。”
画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饶景晏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晏疏柠等了很久,等到饭菜都凉了。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因为那包纸巾不值钱。”
晏疏柠愣在原地。
她转过身,看着饶景晏。他坐在画板前,没有看她,手指捏着铅笔,指节发白。
“那包纸巾不值钱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但你借我的二十万,不是一包纸巾。”
晏疏柠忽然就懂了。
他不是在躲她,他是在躲那个“欠了二十万”的自己。以前她送饭、买画材、打赏,那些都是小钱,他可以说服自己“以后能还”。但二十万不一样。二十万对一个连画材都买不起的学生来说,是一笔天文数字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还上,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上。
所以她对他越好,他越难受。
“那如果我说,”晏疏柠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二十万不用还了呢?”
饶景晏抬起头看着她。“那更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样我就真的欠你了。还不清的那种。”
晏疏柠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她忽然觉得,他们之间的这个问题,不是钱的问题,是他心里那根刺的问题。他从小被家族克扣、打压、抢走一切,没有人对他好过。突然有一个人对他好,他反而不习惯了。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,所以他必须把这当成一笔债,一笔他将来要还的债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。
“那你慢慢还,”晏疏柠说,“我不急。”
她说完,推门走了。
走出画室的时候,她蹲在楼梯口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没有哭,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她拿出手机,给愉鱼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说对了。他觉得欠我太多,还不起。”
愉鱼秒回:“我就说吧。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不用还。他说那更不行。”
“他这人怎么这么轴啊?”
晏疏柠看着那条消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轴。确实轴。但她喜欢的就是这个轴的人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校门口走去。走到花坛边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饶景晏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的便当,我来做。”
晏疏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她笑出了声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她又发了一条:“做难吃了我可不吃。”
“嗯。”
晏疏柠把手机收进口袋,仰头看着画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他还在躲她吗?可能还在。但他在试着走出来。他说明天的便当他来做—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要为她做点什么。
很小的一步。但至少是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