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玲珑遗谱
那把刻着三水纹的刀,在沈知味枕下藏了三日。
第四日清晨,尚食局正厅钟鸣三响。
崔尚食立于上首,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。
“太后懿旨。”
“下月初九,太后六十圣寿。尚食局需在寿宴上呈一道佳肴,以彰天家气象。”
“经司礼监与尚宫局共议,”崔尚食展开绢帛,“选定古籍《玲珑食记》中所载的‘雪霞羹’,为寿宴主菜之一。”
《玲珑食记》!众人哗然。
那是前朝宫廷失传的食谱集,据说收录了近乎三百种烹调法,本朝立国后便不知所踪。
“此书残卷,三日前已于宫中藏书阁寻得。”崔尚食示意女官捧上一只紫檀木匣,“然其中‘雪霞羹’一页,字迹漫漶,配料与制法多有缺失。”
木匣打开,只见纸上绘着一盏玉盅,盅内羹汤晶莹,上层浮着雪花般的絮状物,下层则是霞光似的嫣红。旁边题着几句诗:
“初雪凝梅魄,暮霞入玉盅。无根水作引,五味自交融。”
下方配料栏,只能辨出“白梅”“枸杞”“沉水”几个词。
“太后旨意,尚食局需在半月内,复原此羹。”崔尚食目光扫过众人,“凡有功者,重赏。”
残谱被誊抄数份,分发至各房。
无人敢接。
第七日黄昏,各房呈报方案的最后时限,热灶间依旧无人动笔。
夜深人静时,沈知味坐在通铺角落,就着油灯铺开纸。
残谱的誊抄件在灯下泛黄,那些模糊的字迹,在她眼中却渐渐清晰起来。
父亲书房里,也有半卷《玲珑食记》的抄本,她十岁那年曾偷看过,虽不全,却记得其中一些古怪的表述。
“初雪凝梅魄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《食记》中常以‘魄’指代‘最精华处’。不是雪水,也不是梅花,而是梅蕊。”
冬至后初绽的白梅,花蕊中那一点极淡的鹅黄,取其清冽至极的香气。
“暮霞入玉盅……”枸杞是红的,但《食记》里“霞”分三等:朝霞淡金,午霞炽金,暮霞紫金。该用枸杞没错,但要取宁夏所产、经霜后颜色转为紫红的上品,且只取中心一点最深的“髓”。
“无根水作引……”天落水存储不易,《食记》里“无根水”常特指以沉香木为甑、蒸馏取得的“沉香露水”,取其“木气升腾又复归水”的循环之意。
最后一道难题:如何让“雪”与“霞”在羹中分层而不混?
她盯着灯焰,忽然想起可以利用食材密度不同,在冷却过程中自然分层。
鸡头米磨粉做凝剂,以沉香水调开,先入枸杞髓,微凝后再缓缓注入梅蕊浆……
七日午后,崔尚食召见。
正厅里除了她,还有另外三位呈交方案者:专司药膳的老太医,尚食局资历最深的庖长,赵德禄案后新提拔的年轻女官。
崔尚食将四份方案并排摊开。
老太医以燕窝为“雪”,血燕为“霞”。
老庖长用鱼茸塑成雪景,虾膏雕作霞光。
年轻女官直接以白雪糖霜和玫瑰露调色。
“沈知味,”她终于开口,“你说‘梅蕊取冬至后初绽者’,如何保证七日后的寿宴,还能有此鲜蕊?”
“可提前采集,以沉香水冰镇密封,存其鲜魄。”
“你说‘枸杞只取髓心’,一斤枸杞能取几钱?”
“三钱。”
“耗时耗力至此,若不成,你当如何?”
沈知味跪直身体:“若损一味食材,奴婢以俸禄相抵;若败太后寿宴,奴婢愿领死罪。”
厅内一片吸气声。
崔尚食盯着她,那双结冰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裂开。
“明日开始试制。所需物料,开单来取。沈知味,你为主制;其余三人,为副手。”
老太医脸色铁青,拂袖而去。老庖长深深看了沈知味一眼,转身时叹了口气。年轻女官倒是凑过来,低声说:“姐姐好胆气,妹妹佩服。”
人散后,崔尚食叫住沈知味。
“你可知,我为何选你?”
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因为只有你这份,想的是‘雪霞羹本该是什么味道’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,放在沈知味掌心。
“这是尚食局秘库的钥匙。里面有三十年来收集的各地奇珍食材,以及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笔记,或许对你有用。”
沈知味猛地抬头。
“别多想。”崔尚食已恢复冷肃,“我只是不想让太后的寿宴,砸在一道虚有其表的菜上。你只有十日。”
秘库在地下,需穿过三道铁门。
沈知味在最后一间库房的架子上,找到了贴着“沈约”字样的藤箱。
箱中整齐码放着数十本笔记,她翻开最上面一本,扉页上写着:
“永和三年春。光禄寺新进一批吐蕃岩蜜,色如琥珀,然尝之有铁锈气。疑为沿途以铁器熬煮所致。真蜜当有花香尾韵,此蜜无。已退回。”
翻到中间时,她手指一颤。
那一页只写了半行:
“玲珑食记·雪霞羹,其诀在‘沉香水需以南海阴沉木为上,取其气沉而香幽,能载梅魄霞髓而不夺味’。今之沉香,多燥烈,慎用。”
她继续往下翻,却再未见有关《玲珑食记》的记载。直到最后一本笔记的末页,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仓促间写下的:
“食谱无咎,人心有毒。雪霞虽美,惧见日光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,她将笔记原样放回,锁好秘库。
回到热灶间的小厨房时,看见灶台上已摆好了她清单上所列的物料:白梅蕊、紫枸杞、鸡头米粉……以及一小坛贴着“御用”封条的沉香木。
她打开坛塞,浓烈的沉香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舀起一勺,准备按工序熬煮沉香露水。
勺子入坛的刹那,她动作忽然顿住——坛壁内侧,靠近底部的位置,有一道极新鲜的划痕。
有人动过这坛沉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