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膳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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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听雨
言情·古代言情完结24012 字

第五章:寿宴风波

更新时间:2025-12-23 10:37:59 | 字数:2338 字

她蘸取一点在指腹,揉开,凑近细闻,有一丝甜腻味。

这坛香,被人加了东西。

她不动声色地封好坛子,换了坛普通沉香。

寿宴前七日,沈知味闭门试制。

老太医把控药性,老庖长监督火候,年轻女官林晚儿打下手。

第一日,熬制沉香露水,沈知味以铜甑蒸馏,露水收集了三两,清澈如水,香气幽微,将露水倒入玉碗,封蜡保存。

第二日,处理白梅蕊,以银镊子一朵朵摘下,十两梅花只得一钱蕊心,盛在白玉碟中。

第三日,萃取枸杞髓,紫红色的枸杞以石臼轻捣,只取破皮后渗出的那点深紫色浆液,百粒枸杞,只得一滴。

第四日,合成,鸡头米粉以沉香水调成半透明的凝浆,先入枸杞髓,在特制的双层玉盅底层缓缓凝结成霞色冻膏。待其将凝未凝时,再以细银管引流,注入上层的梅蕊浆。

第五日清晨,第一盅成品揭开,玉盅内,上层雪白晶莹,梅蕊如星子悬浮;下层紫红剔透,霞光流转。

老太医舀起一勺,叹道:“清冽如嚼雪,回甘似饮霞。”

“沈姐姐,那坛御用沉香,为何不用?可是有什么不妥?”

“御用之物,气息过于霸道,怕夺了梅霞本味。”她淡淡带过。

子时三刻,沈知味让其他人都去歇息,自己留下做最后准备。

她将明日要用的玉盅从箱中取出,共十二盏。

烛光下,玉色温润,毫无瑕疵。

她每只玉盅举到灯下细看。

第八只玉盅,在烛火映照下,内壁靠近碗沿处,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划痕。

像是某种坚硬物反复刮擦留下的,位置隐蔽,不举到特定角度根本看不见。

沈知味心脏一沉。

她拿起那盏玉盅,凑近鼻尖。

微不可察的苦杏仁气息,藏在玉质的冷香里。

她放下玉盅,继续检查剩余四盏。

第十一盏,内壁也有同样划痕和气味。

两盏毒盅。谁会拿到?

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。

传膳队伍从尚食局出发,沈知味作为主制者,按例需随行至殿外,听候传唤。

正殿内,丝竹悠扬,百官朝贺。

传膳太监尖声唱喏:“尚食局进雪霞羹——”

十二名宫女鱼贯而入,每人手托一盏玉盅。

沈知味屏住呼吸,目光追随那些玉盅。

太后舀起一勺“雪”,送入口中,细细品味,又舀起一勺“霞”。

沈知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太后放下玉勺,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。

“这道雪霞羹……”太后的声音响起,温和依旧,“滋味倒是清雅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忽然捂住胸口,脸色瞬间苍白。

“太后!”

“御医!快传御医!”

殿内大乱,皇帝霍然起身,太后已伏在案上,呼吸急促。

那盏玉盅被打翻在地,羹汤泼洒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雪与霞。

沈知味脑中一片空白。不可能……

两名太监已冲出来架住她。

“等等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出。

萧行简自侧殿阴影中走出,他向皇帝躬身:“陛下,事发突然,请容臣即刻查验。”

皇帝脸色铁青,点了头。

萧行简大步走到殿外,经过沈知味身边时,极低地说了两个字:“信我。”

他进入殿内,先查看了太后症状,又检查打翻的玉盅,用银针探入残羹,银针未黑。

“不是寻常毒物。”他抬头,“太后今日可曾服用其他汤药?”

贴身女官颤声答:“太后晨起服了养心汤,是太医署每日例供。”

“药渣何在?”

很快取来。

萧行简检查药渣,又闻了闻太后用过的茶盏。

他起身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最终落在太后那盏玉盅的碎片上。

“请尚食局沈知味入殿。”

沈知味被带进去,跪在殿中。

“沈知味,”萧行简声音平静,“太后玉盅的羹汤,你可敢尝?”

满殿哗然。

皇帝厉声道:“萧副使!此为何意?”

“陛下,”萧行简不卑不亢,“臣怀疑,问题不在羹汤本身,而在器皿与太后所服药性相冲。若沈知味敢尝,至少可证羹汤无毒。”

沈知味抬头,看向地上那摊残羹。她深吸一口气:“奴婢愿尝。”

她咽下羹汤,叩首:“陛下,此羹无毒。但奴婢尝出,玉盅内壁涂有苦杏仁油,遇热渗入汤中。此物与太后养心汤中的黄芪相遇,会产生微量毒素,引发胸闷气短。”

“荒谬!”太医署院判出列,“苦杏仁油入汤,岂能尝出?”

“奴婢自幼味觉敏锐,可辨百味。”沈知味挺直脊背,“大人若不信,可查验太后玉盅碎片内壁,是否有油脂残留。”

萧行简已蹲下身,取出一块碎片,以素白丝帕擦拭内壁,然后将丝帕凑近烛火,轻轻烘烤。

一丝极淡的青烟升起,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息。

“查!”皇帝怒极,“所有器皿!尚食局所有人!”

萧行简却忽然看向传膳的宫女队伍:“今日负责呈递太后玉盅的,是哪一位?”

一个绿衣宫女瑟瑟出列,跪倒在地。

“玉盅从尚食局到慈宁宫,可曾离手?”

“不曾……只在、在殿外等候时,奴婢手酸,将托盘暂放在石栏上片刻……”

“谁碰过?”

“是、是慈宁宫的洒扫宫女春杏,她过来搭话,还帮奴婢整理了托盘上的锦垫……”

“带春杏。”

春杏被带来时,面无人色。

她跪在地上,还没问就全招了:“是……是林女官让奴婢做的……她说只是试试玉盅是否烫手,让奴婢在她指定的那只玉盅内壁抹一点油脂……奴婢不知道那是毒啊!”

林晚儿。

沈知味闭上眼。

“林晚儿何在?”萧行简问。

殿外一阵骚动。侍卫来报:“林晚儿……已在尚食局后院的井中找到。溺亡,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。”

又是一桩“自杀”。

萧行简向皇帝拱手:“陛下,此案显系有人指使林晚儿在器皿上下毒,事败后杀其灭口。臣请彻查尚食局与慈宁宫所有关联人等。”

皇帝疲惫地挥手:“准。太后需要静养,今日寿宴……散了罢。”

人群开始散去。沈知味仍跪在原地,看着宫人收拾满地狼藉。那摊雪与霞混在一起的污渍,正被人用清水一遍遍擦洗。

一只手伸到她面前。

她抬头,是萧行简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你救了你自己,也救了许多人。”

沈知味借力起身,腿已跪得麻木。她看着萧行简:“林晚儿握着的玉佩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
萧行简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一枚青白玉佩,雕着简单的云纹,质地。

“这不是宫中之物。”沈知味接过细看,在玉佩穿孔的边缘,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痕。

她猛地抬头。

萧行简的眼神印证了她的猜想。他收回玉佩,低声道:“先别声张。这个记号……我见过不止一次了。”

殿外,日头正盛,将慈宁宫的琉璃瓦照得刺眼。沈知味走出大殿时,看见崔尚食站在廊下阴影里,正静静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