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暗流之源
三日内,慈宁宫内外被皇城司筛了三遍。
林晚儿的尸首从井中捞起时已泡得发白,手中紧攥的玉佩成了唯一线索。
她住在尚食局后巷的庖婢通铺,床头匣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只有一本手抄的《食药同源》和半盒用剩的胭脂,同屋人说她安静本分,唯一的异常是最近常去西六宫那边的佛堂。
“佛堂?”
沈知味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自寿宴那日后,她暂时被停了膳房的职,待在庖婢院里不得随意走动。
萧行简以“协助调查”的名义,将她提来问话。
“西六宫的佛堂,是前朝慧明太妃清修之地。太妃三年前病逝后,那里就只留两个老尼照看香火。”沈知味低声说,“林晚儿去那里做什么?”
萧行简没有回答,从桌下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,摊开。
尚食局近三年的食材领用记录。
“我对比了林晚儿调入尚食局这八个月的记录。”他用指尖点着纸页,“她最初在浣衣处,三个月前才调入尚食局做粗使。但早在半年前,就有人以‘林晚儿’的名义,从尚食局领取过食材。”
沈知味凑近细看,“腊月廿五,林晚儿领白粳米三斗,陈醋一坛,‘浣衣处浆洗用’。”
“浣衣处浆洗衣物,用醋是常事。但三斗白粳米……”沈知味蹙眉,“浣衣处有自己的伙食,不必单独领米。”
“而且这个笔迹,”萧行简抽出另一本记录,“与尚食局书吏平日的笔迹有细微差别,有人模仿书吏笔迹,做了假记录。”
萧行简抬眼,“我查了同一时期的其他记录,类似的情况还有十一处。领用人都是些低等宫女、粗使太监。”
“这些异常的领取,最后都流向哪里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萧行简合上册子,“账面做得干净,领出后便无下文。我派人暗访了宫外几处黑市,过去一年,至少有五批标记着宫制印鉴的食材被私下售卖。其中就包括一批上等白粳米,和三十斤硝石。”
“买主是谁?”
“一个姓胡的商人,专做南北干货买卖。三个月前,此人突然离京,说是回南边老家。但我们查到,他在离京前,往户部一位主事家中送过重礼。”萧行简顿了顿,“那位主事姓刘,是内务府副总管刘福全的远房侄子。”
刘福全。
沈知味想起了龙涎香碎末。
“萧大人,”她忽然问,“那枚玉佩,您说见过不止一次。上一次是在哪里?”
“三年前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刚刚调入皇城司,跟的第一桩案子,是御药房一批贡品药材失窃案。价值千金的野山参、麝香、犀角,不翼而飞。现场留下了一枚玉佩,就掉在库房最里层的铁柜下面。”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。
打开,青白玉,云纹,与林晚儿手中那枚,一模一样。
“当时查了三个月,最后抓到一个御药房的小太监,说是偷药出去换钱给母亲治病。人赃并获,案子结了。”
萧行简的手指抚过玉佩边缘,“但我一直觉得不对。那小太监瘦弱,根本搬不动失窃的药材总量。而且……他在狱中‘突发急病死了’,死前留下一句胡话,说什么‘水……三条水……’”
“这玉佩的纹路,我后来查过。”
萧行简继续道,“不是常见的吉祥图案。我找过古玉行的老师傅,说这种‘三水交汇’的刻法,前朝倒是有个民间教派用过,叫‘三川会’,供奉水神,信徒多是漕工、船夫。本朝立国后,此教被禁,早已销声匿迹。”
沈知味感觉一阵寒意。
她想起父亲蒙冤前,最后一次回家时说过的话。
“知味,你知道这天下最重的东西是什么吗?不是黄金,不是权力,是粮食。一粒米,从江南水田到京城粮仓,要经过多少道手,多少张嘴……每一张嘴,都想咬下一口。”
“萧大人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您觉得,林晚儿、刘福全、还有三年前御药房的案子,还有我父亲……都是同一张网上的人?”
萧行简看着她,目光如炬,“是确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舆图前,手指划过几条蜿蜒的墨线——那是通惠河、玉河、护城河,三条水路在京城东南角交汇,形成一片繁忙的漕运码头。
“宫中的食材采买,六成走漕运。从江南的米,到关外的皮货,到海边的干货,都要经过那片码头。”他的指尖停在交汇处,“控制码头,就控制了进入皇宫的舌头。而控制舌头的人……”
“就能控制很多人的生死。”
“沈知味,从今日起,你搬出庖婢院,住到尚食局后身的独立厢房。我会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在外围守着。”
“您担心……”
“林晚儿死了,但那条线没断。你两次搅了局,一次周采女,一次太后寿宴。如果背后真是刘福全,他绝不会放过你。”
萧行简走回桌边,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在一起,“而且,我怀疑林晚儿背后还有人。她一个刚调入尚食局不久的女官,怎么可能搭上刘福全的线?又怎么会有这种玉佩?”
窗外彻底黑了,沈知味起身告辞时,萧行简叫住她,递过来一个油纸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茯苓糕。皇城司灶上做的,干净。”
沈知味接过,油纸还温着。
她福身道谢,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:“萧大人,您为何信我?”
萧行简背对着她,正在收拢那些册子。
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孤独。
“因为这宫里,说真话的人太少了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而愿意为真话拼命的人,更少。”
沈知味握紧手中的油纸包,转身踏入夜色。
回到庖婢院,她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抱着包袱走出院门时,她看见崔尚食站在廊下,像是特意在等她。
“沈知味。”崔尚食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,“明日复职,调你去‘药膳房’。那边清静,适合你。”
“谢崔尚食安排。”沈知味行礼。
崔尚食走近两步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总是绷紧的面容,此刻竟有些疲惫的松动。
“你父亲,”她忽然说,“是个好人。也是个傻子。”
沈知味猛地抬头。
“他太认真了。认真到以为,规矩是写来遵守的,账本是用来记实的,味道……是可以说真话的。”崔尚食的目光越过她,投向深不见底的夜空,“在这宫里,真话是最不值钱,也最要命的东西。”
“崔尚食认识我父亲?”
“很多年前,他还在光禄寺时,来尚食局核对过贡品账目。”崔尚食收回视线,看着她,“那时他就和你现在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小心药膳房管事的何公公。”
说完这句,崔尚食转身离去。
她抱紧包袱,向尚食局后身那间独立的厢房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