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旧案余痕
药膳房藏在尚食局最深的院落。
二十余个陶罐在红泥小灶上咕嘟作响,每个罐边都守着一个小太监。
何公公躺在太师椅上,闭目养神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眼睛眯成两条缝:“沈知味?”
“奴婢见过何公公。”
他起身,“药膳房不同别处,错一味,火候差一分,都可能要人性命。你可明白?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药膳房里外间是药材库,中间是煎煮区,最里间是“秘制坊”,专为皇帝、太后及几位有头脸的娘娘调制特殊药膳,寻常人不得入内。
“你的活计在外间。”何公公指着一排刚送来的药材筐,“先把这些分拣了,今日申时前要备好明日太后养心汤的料。”
沈知味挽起袖子,开始分拣。
何公公坐在不远处看着,一言不发。
未时三刻,所有药材分拣完毕,次品装了满满一小筐。
“何公公,这些……”她指着次品筐。
何公公走过来,随手拨了拨:“这些送去后院,自有处置。”
“不知以往是如何处置次品的?”
何公公抬眼,深处是看不透的暗涌:“烧了,埋了,总之不出宫墙。”
沈知味应了声是,记下了地点。
申时前,她准时备好了养心汤的料。
“明日辰时,你跟着学煎太后的养心汤。这是方子,今晚背熟。”
沈知味回到厢房时,天已擦黑。
萧行简安排的两个宫女一个叫春桃,一个叫秋月,都是十八九岁,话不多,做事却妥帖。
“沈姑娘,”春桃一边布菜一边低声说,“萧大人傍晚来过,见您未归,留了话,说让您得空去一趟老地方。”
沈知味匆匆吃过饭,换了身深色衣裳,从后窗翻出,她穿过三条巷子,来到皇城司后墙的一处暗门。
门虚掩着,她闪身进去。
暗室里点着灯,萧行简正在看一卷账册。
见她进来,推过来一杯热茶:“药膳房如何?”
“何公公有问题。”沈知味坐下,将白日所见一一说了。
萧行简听完,从桌下拖出一口木箱,里面是厚厚一叠卷宗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,所有能找到的记录都在这里。”他抽出最上面一份,“光禄寺贡品失仪案。是他验收一批西域香料时,误将次品记为上品,导致太后寿宴用香不纯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证物:“所谓‘次品’,指的是十斤沉香,五斤龙涎香,三斤麝香。经手人除了你父亲,还有光禄寺另外两名官员,以及内务府负责接收的太监。案发后,那两名官员一个外放,一个病退,接收太监调去了陵寝值守。只有你父亲,被定了主责。”
“因为只有他是‘验收’的最后一道关口?”
萧行简又抽出一份,“这是当时的审讯记录。你父亲始终坚称,他验收时香料确是上品,且有光禄寺库房的入库记录为证。但案发后,那份入库记录不翼而飞。”
沈知味握紧茶杯,指尖发白。
“更有意思的是,案发前三个月,内务府曾行文光禄寺,要求将部分采买渠道,从江南皇商转为‘京中直供’。而负责‘京中直供’的,是一家新成立的商号,叫‘通源记’。”
“这家商号只经营了两年就关了,那两年,它几乎包揽了宫中六成以上的香料采买。”萧行简抽出一张泛黄的契纸,“这是当年通源记与内务府签订的契约副本。”
契纸右下角:刘福全,胡世昌。
“是同一个人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萧行简卷起契纸,“胡世昌离京后,通源记的账目被一把火烧了。我们的人在南下的官道上截住了一个通源记的老账房,他交代,通源记做的是‘兑水’生意,而牵线搭桥的,正是刘福全。”
“那我父亲……”
“你父亲很可能是在验收时发现了猫腻,他们怕事情败露,便将次品换入他验收过的香料中,再栽赃给他。”萧行简看着她.
“萧大人,您说三年前御药房失窃案,也留下了一枚三水纹玉佩。那案子的药材,最后流向哪里?”
“御药房的案子发生后,漕运衙门报过一批‘沉船事故’,说是运往南方的药材船在天津卫附近触礁,货全没了。但当时有个老漕工说漏嘴,说那船根本没沉,是半夜在码头换了货,空船开出去做样子的。”
“换的什么货?”
“就在那前后,京城几家大药铺,都进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野山参和麝香,价格却比市价低三成。”萧行简转身,“我怀疑,那批‘失窃’的药材,根本没出京城,只是在黑市洗了一遍,又流回来了。”
“何公公可能是这个网络在尚食局内的一环。”
萧行简点头:“所以你要留在药膳房,但务必小心。何公公在宫里三十年了,根基比你想象得深。”
临别时,他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沈知味想了想,摇头:“怕过。但现在不觉得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如果父亲是第一个,那我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沈知味,这个你拿着。”
他递过来一枚小小的铜哨:“贴身藏好。若有紧急,吹响它。”
沈知味接过,她仔细收进荷包。
离开暗室时,夜色正浓。
经过西六宫佛堂时,她再次停下。
在佛堂侧墙根下,注意到一溜新鲜的脚印。
她蹲下身,脚印间有拖痕,还有几滴深色的污渍。
她沾了一点凑近鼻尖。
苦味中混着甘气,是黄芪和党参的味道,还有些辛辣气。
药膳房的次品,不是该烧掉或埋掉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废弃佛堂外?
她后退两步,没有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