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节膳赈灾
第四日,北方大旱的消息传到了尚食局。
崔尚食面色凝重地立在正厅前。
“陛下有旨,北方七省大旱,饿殍遍野,尚食局需拟出‘节用膳食策’,削减三成开支,为期三月。”
“各房掌事,两日内呈上方案。”
沈知味回到药膳房时,何公公正盯着灶上二十口陶罐出神。
见她进来,他慢悠悠开口:“太后养心汤的料,今日减一成。”
“减哪一成?”
“黄芪。”何公的指甲在桌上敲了敲,“太后近日气色尚可,黄芪少一钱无碍。另,红枣减半,冰糖……改用饴糖。”
沈知味应下。
午饭后,她去了尚食局的废料场。
“这米只是陈了,筛一筛还能吃!”
“这肉都发绿了,你想毒死谁?”
吵嚷声里,沈知味默默走到角落。
那里堆着药渣,她蹲下身,指尖拨开那些黑褐色的渣滓。
她动作忽然顿住。
当归渣里,混着几片完整的当归片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几片当归捡出,藏入袖中。
起身时,看见废料场围墙外,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一筐“废料”往西六宫佛堂去。
第二日清晨,她带着一份手稿去见崔尚食。
崔尚食正核对各房呈上的方案,桌上堆了十几份,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见沈知味进来,她头也不抬:“药膳房的方案,何公公已经交过了。”
沈知味将手稿放在桌上,“这是奴婢自己的一些想法。”
崔尚食终于抬头,看了她一眼,拿起手稿。
崔尚食看得很慢,看完,她放下手稿。
“你知道,若按你这套来,要动多少人的饭碗吗?”她声音很轻,“尚食局采买有回扣,各房管事有抽成,连倒废料的太监都能捞油水。你这一条条,都是在断人财路。”
“奴婢知道,但天灾当前,饿殍遍野。若宫中还守着旧例层层盘剥,省下的银子到不了灾民手里,反倒肥了硕鼠。”
“当年你父亲提此策时,先帝尚在,宫中奢靡成风。他的折子递上去,先帝赞了几句,却未推行,你父亲不死心,暗中查证,结果……”
“你以为他真是因为验错了香料获罪?”崔尚食看着她,“他是挡了太多人的路。”
沈知味的手稿被她皱成一团。
“所以崔尚食觉得,奴婢该就此罢手?”
“我是告诉你,要做什么,先想清楚代价。”崔尚食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你这套方案,我可以递上去。以如今的情势,陛下很可能会准。但一旦准了,你就是众矢之的。”
她转身,盯着沈知味:“即便这样,你也要做?”
沈知味缓缓展开被攥皱的手稿,指尖抚平上面的折痕。
“做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清晰而坚定,“父亲没做完的事,女儿替他做完。父亲没说出的真话,女儿替他说出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手稿,在最末页,提笔写下四个字:“准。试行。”
又另取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,盖了尚食局的印鉴。
“这是手令。”她将纸递给沈知味,“即日起,你暂调至‘节用膳房’,专司试行此策。所需人手、物料,凭此令调用。”
“谢崔尚食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崔尚食背过身,“要谢,就谢你父亲,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。”
沈知味要的“节用膳房”,设在尚食局最西头,原是堆放杂物的三间旧仓房。
她亲自带人打扫,砌了新灶,从各房“借调”了八个庖厨、四个宫女。
第一件事,是去废料场“淘宝”。
她领着两个小太监,推着板车,在堆积如山的废料里翻拣。
“白菜帮切丝,盐渍脱水,加辣椒花椒,可做酱菜。”
“萝卜皮焯水,糖醋腌制,是道开胃小菜。”
那些被丢弃的“废料”,在她手中一一变成食材。
第二件事,是改制高汤。
宫中高汤历来用整鸡、整鸭、火腿、干贝吊制,奢侈至极。
沈知味改了方子:以鸡鸭骨架替代整禽,以小鱼干替代干贝,火腿只用边角料,又加入大量蔬菜边角。
第三件事,设计“循环菜单”。
她找来尚食局近三个月的菜单记录,研究各宫主子的饮食偏好。
然后重新排布:今日的烤鸭,骨架明日熬粥;宴席的剩鱼,去骨拆肉,做成鱼丸……
每一分食材,都用到极致。
七日后,“节用膳房”出了第一桌完整的宴席,成本不及以往三成,味道却不差。
次日就出了事。
一位贵人吃了“节用膳房”送的午膳,夜里腹泻不止。
太医诊断为“食不洁”,尚食局炸开了锅,各房管事齐聚,要求彻查“节用膳房”,严惩沈知味。
沈知味被叫到正厅时,厅内已坐满了人。
“沈知味,”一位管事厉声道,“你以废料充膳,致贵人有恙,该当何罪?!”
“敢问是哪位贵人?何时用的何菜?太医可验过剩余食物?”
“是景仁宫的陈贵人!用了你送的‘酱腌三丝’和‘高汤豆腐’!食物早已处理,如何验得?!”
“既是昨日午膳,碗碟应该还未清洗。”沈知味抬头,“奴婢请查验景仁宫昨日用过的餐具。”
崔尚食看向何公公:“药膳房今日谁当值?去请。”
何公公眼皮也不抬:“今日是刘太医当值,已去景仁宫请脉了。不如让刘太医一并查验。”
刘太医很快来了,手中捧着一只食盒,里面是景仁宫昨日用过的碗碟残羹。
“下官已查验,碗碟中残留的酱菜和豆腐,确有不洁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众人:“那不洁之物,并非食材本身腐败所致。而是有人在食用后,于碗碟中加入了巴豆粉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巴豆粉?!”崔尚食霍然起身,“刘太医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他看向沈知味:“且下官问过陈贵人,贵人言,昨日用膳后,曾饮过一碗冰糖燕窝,下官查验燕窝残盏,其中也有巴豆粉。”
何公公终于抬起眼,“刘太医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在陈贵人膳食中下药,嫁祸节用膳房?”
“下官只陈述事实。”
崔尚食缓缓坐下,“此事,皇城司会接手彻查。在那之前,节用膳房照常运行。沈知味——”
沈知味抬头。
“你做得很好,继续做。”
沈知味叩首。
走出正厅时,天色已晚。
她独自穿过长廊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,是萧行简。
“你早知道有人会动手?”他问。
沈知味摇头:“只是防着。”
萧行简递过来一张纸条:“刘太医是我的人,另外,查过了,昨日往景仁宫送燕窝的宫女,是药膳房的人,她今晨‘失足’跌入井中,死了。”
沈知味接过纸条:西六宫佛堂,亥时三刻,后窗。
“你要的证据,今晚会有。”萧行简看着她,“但你想好了吗?推开那扇门,就再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父亲,”她轻声说,“也一定没想过回头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向节用膳房的方向。
萧行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