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旧手机
林远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买到那部手机的。
那天他本来没打算去旧货市场,只是在家待得太闷了,窗外一直在下雨,不大不小,那种黏糊糊的春雨,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响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他刷了半个小时的手机,什么都没刷进去,最后干脆换了衣服出了门。他也没带伞,反正雨不大,淋着走了一段路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,凉飕飕的。旧货市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,他来过两次,都是陪同事来淘旧家具,自己从来没认真逛过。市场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,里面分成一格一格的摊位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旧电视、旧冰箱、旧书、旧衣服、旧碗旧盘子,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太好闻,但也不让人讨厌。
他漫无目的地逛了快半个小时,什么都没买。摊主们大多在玩手机,有的在打瞌睡,没人招呼他,他也乐得清静。他走到最里面一排摊位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摊位,只有一张折叠桌,桌上铺着一块灰扑扑的布,布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破了镜头的卡片相机、一只表带断了的电子表、几盘看不出还能不能放的磁带,还有一部手机。那部手机被压在相机和磁带中间,只露出一半,屏幕朝下,机身是深灰色的,很旧,边角磕掉了一块漆,但不像其他东西那样落满灰尘,像是被人擦过,或者至少被人碰过。
林远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部手机拿了起来。很轻,比他想象的要轻,塑料外壳磨得发亮,背面的摄像头只有一个小圆点,放在现在的手机堆里,大概会被当成玩具。他按了一下电源键,屏幕没亮,他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亮。他翻过来看了看电池盖,试着推了一下,推开了,里面有一块鼓包的电池,看起来随时会漏液。他把电池拆下来看了看型号,又装回去了。他本来想放下,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放。他问摊主多少钱,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正低着头看手机,听到他问,抬起头瞟了一眼那部手机,说十块。林远以为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,摊主说十块,爱要不要。林远掏了十块钱,放在桌上,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换了一身干衣服,把那部手机放在桌上,去厨房煮了一碗面,端着面回到客厅的时候,手机还躺在那里,屏幕朝上,灰扑扑的,像一块黑色的砖头。他一边吃面一边在网上下单了一块适配的电池,花了三十多块钱,比手机本身贵了三倍。他吃完面洗了碗,回来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,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,然后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,没再管它。
电池三天后才到。那三天里他几乎忘了这部手机的存在,每天上班、下班、挤地铁、吃外卖,和之前任何一天没有任何区别。等到快递柜发来取件码的时候,他才想起来抽屉里还有一部花了十块钱买来的旧手机。他下楼取了快递,拆开,把新电池塞进去,扣上电池盖,长按电源键。屏幕亮了。白色的开机logo闪了一下,然后是一个他好几年没见过的旧系统界面,图标是拟物化的,日历图标的皮质纹路现在看来有点可笑。手机开机很慢,加载了大概有快一分钟,才进了桌面。桌面上几乎没有应用,只有一个拨号、一个短信、一个通讯录、一个浏览器,和一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图标。他先看了通讯录,空的。看了拨号,没有通话记录。看了短信,收件箱是空的,发件箱是空的,草稿箱也是空的。他正准备关掉手机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条新消息。发送时间显示:2020年3月10日。
他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是手机时间设置错了,点开设置看了一眼,系统时间确实是2025年4月,网络同步是打开的。他又回到短信界面,那条消息还在那里,发送时间仍然是2020年3月10日。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有人吗?”
林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,以为是什么残留的旧数据,正准备删掉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又一条新消息。还是2020年3月10日。还是同一个号码。消息内容:“你好?这个手机号有人用吗?”他犹豫了一下,回了一条:“有。”对方几乎是秒回的:“你是谁?”他说:“你又是谁?”对方说:“我叫沈晚,这是我的手机号,你打错了。”他说我没有打错,是这个号码给我发了消息。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了一条让他后背发凉的消息:“今天是哪一年?”
林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,然后他打了两个字:“2025。”对方没有立刻回复,屏幕上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闪了很久,又消失了,又闪了起来,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:“不可能。”林远说:“是真的。”对方说:“你证明给我看。”林远想了想,站起来走到窗边,拍了一张窗外的街景发了过去。照片里有对面那栋楼的奶茶店、路边新换的广告牌、停在树下的一辆共享单车。对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远以为她不会再回了。然后她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家的地址就是这个路口。但对面那家奶茶店,我记得是一家书店。”林远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很久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那家书店还在吗?”
过了大概快二十分钟,手机终于震了。沈晚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,她说她刚才去查了那个地址的店铺信息,用了地图软件和本地的生活论坛,确认了2020年那个路口确实有一家书店,已经开了好几年了,不是什么奶茶店。她说她不知道林远是怎么拍到那张照片的,也不知道他说的2025年是不是真的,但如果他不是骗子的话,她想问他一个问题。她问的是:“2025年的世界,是什么样子的?”林远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。他想了很久,最后打了一行字:“和2020年差不多,只是大家不怎么戴口罩了。”
他没有告诉她那家书店会在两年后关门。那是还没发生的事情,他说了她也无法验证,只会让她更困惑。而且他隐约觉得,有些事也许不该提前说。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,也许是在保护那条还没有被走歪的时间线,也许只是直觉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又坐下来了。窗外还在下雨,雨不大但很密,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比下午更响了。手机屏幕暗了,他按亮,又暗了,又按亮。他在等她回复,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。他只是觉得,这个叫沈晚的女孩,和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。她问他“2025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恐惧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很单纯的、像小孩子问“天上有多少颗星星”一样的好奇。那种语气让他没办法敷衍她。
手机震了。沈晚发来了一条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那你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?”林远盯着这条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他把手机靠在杯子上,让它立在那里,屏幕朝上。然后他打字,打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,像在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。他打了很多字,删了一些,又加了一些,最后发出去的时候,窗外雨已经停了,空调外机上最后一滴水落下去,啪嗒一声,然后就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