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：别过马路
九点三十五分。林远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握在手里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手机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又握住了。屏幕亮了，沈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在看剧，女主刚发现男主骗了她，吵得好凶。”林远回了一个“嗯”，他没有心思看剧，没有心思回消息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倒计时，嘀嗒嘀嗒，离九点四十分越来越近了。
他又发了一条：“别过马路。”沈晚说：“我不在马路上，我在床上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，觉得他今天怎么老说同一句话，像一个出了故障的复读机。但林远笑不出来，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颤抖着又打了一遍那四个字，像在念一道咒语，只要他念得够多，那辆货车就不会来。
九点三十八分。他又发了一条：“别过马路。”沈晚说：“你怎么了？我不是说了我不出门吗？”她没有生气，她只是困惑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紧张，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复说着同一句话。
她不知道他的手机里存着一条新闻，新闻上写着她会死，死于九点四十分，死于那个路口。她不知道他此刻坐在沙发上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，她只是在床上躺着，头发还没干，手机握在手里，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。他没有回她，因为他回不了。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深呼吸了两次，又拿起来。
九点三十九分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，看着它从39跳到40。就是这一分钟，就是这一分钟里，新闻上写着她会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，当场死亡。
他不敢呼吸，不敢眨眼，不敢动，好像他一动就会改变什么，就会让那辆货车准时开过来。他把手机举到脸前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别过马路。”发出去的时候时间跳到了九点四十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发送时间，2025年4月13日21:40。
他在2025年的这一刻发出了这条消息，而她在2020年的这一刻，应该站在那个路口。她没有出门，她答应过他了，她说她不出门。但她会不会忘了？会不会临时觉得去拿一下也没什么？会不会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绿灯刚好亮了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发了，她收不收到，收到之后听不听，他不知道。
手机屏幕暗了，他按亮，又暗了，又按亮。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，每一次按亮他都以为会看到她的消息，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已读，没有回复，没有那句“我知道了”。
时间从九点四十跳到九点四十一，从九点四十一跳到九点四十二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，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，长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凝固了，只有那个时间还在走，嘀嗒嘀嗒，像一个催命符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里，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话，不知道她是不是正站在那个人行横道上，不知道那辆货车是不是已经开过来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，他只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不能穿越回2020年把她拉回来，不能挡在那辆货车前面，不能替她死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发那四个字——“别过马路”，然后等。等她的回复，等她告诉他她还活着，等那道从2020年传来的信号，穿过五年的时差，落在他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上。
九点四十三分。手机震了。林远拿起来的时候手在抖，差点没拿稳。沈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刚刚听说，我经常取快递那个路口一辆货车闯了红灯，急刹翻车了。”
林远把手机贴在胸口，瘫在沙发上，眼泪从两边眼角往下淌，淌到耳朵里，痒痒的。他没有擦，他不想擦。他哭得很安静，没有声音，只有肩膀在抖，抖得很厉害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打不出字，因为他的手还在抖，眼泪模糊了屏幕，他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，又擦了一下，打了一行字：“你没事吗？”沈晚说：“没事，我没过马路。”他又问：“你确定？”她说：“确定！”
林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的肩膀还在抖，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，也许两者都有。她活着，她没有走过那个人行道，她没有在那辆货车前面停下来，她还活着。
他把手机贴在胸口，觉得那里有一团很烫的东西在烧，不是心脏，是别的什么，是他说不清楚的、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感觉。他拿起手机，看到沈晚又发了一条消息，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辆货车会闯红灯。他说是。
她又问他是怎么知道的，他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，反反复复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我有天晚上睡不着，在网上搜了那个路口的交通事故记录。”这不是完整的真相，但这是她能接受的版本，她不需要知道那条新闻上写着她的名字。
沈晚说：“所以你从4月11日开始就一直很紧张？”林远说：“嗯。”她说：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他说：“因为不想让你害怕。”沈晚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远以为她生气了。
然后她发了一句：“那你怎么不怕？”林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打了几个字：“我怕。但我怕的是你出事，不是怕你知道。”
沈晚没有再问，她大概懂了，也可能没懂，但林远觉得她不需要懂太多。她只要知道，今天她没有出门，她没有走过那个人行道，她没有在那辆货车前面停下来，她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沈晚说了很多话，林远静静地陪着她
凌晨的时候沈晚说她困了，要睡了。林远说好。她说晚安，他说晚安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闭上了眼睛，嘴角应该是弯的，左边那个酒窝应该露出来了。他躺在沙发上没有睡，他盯着天花板，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它跳得很慢，很稳，不像之前那样快得快要炸开了。窗外2025年的夜还是那个样子，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，和他平时看到的没什么不同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，因为她活着。她在2020年的那间宿舍里，枕头上，睡着了。
明天早上她会醒来，会发消息说“早”，他会回一个“早”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但他们都知道，什么都发生过了。那辆货车开过去了，她没有站在那个路口。她还活着，她会活到明天，活到后天，活到2025年，活到他能见到她的那一天——如果他敢见的话。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，但他知道，此刻他什么都不用想。她活着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