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最后的两天
4月12日，林远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他坐在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，文档打开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，脑子里全是那个倒计时。
还有一天，明天的这个时候，她就会站在那个路口。他给沈晚发了一条消息，问她在干嘛，她说在上网课，老师说期末要闭卷考试，她觉得要挂了。他说你不会挂的，她说你怎么知道，他说因为你聪明。她说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，他说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饭血糖低。
她发了一个笑的表情。林远看着那个表情，心里想的是：你一定要活到期末，活到考试，活到出成绩，活到毕业，活到2025年。
中午的时候沈晚发了一张食堂的午饭照片，红烧肉看起来还是像橡皮。她说“今天的肉比昨天还老，食堂师傅是不是换人了”，他说“你多吃点，别饿着”。她说“你这么关心我吃饭干嘛”，他说“怕你瘦了”。她说“瘦了不好看吗”，他说“好看，但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看，不用瘦”。
沈晚没有再回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一句：“你今天说话真的很奇怪。”林远想说“因为明天你可能就吃不到这顿饭了”，但他没说，只是发了一个句号。他知道自己很奇怪，但他控制不住。
每一个字打出去之前他都会想，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句话？她会不会来不及回？他不知道答案，他只能当她会回，假装明天和今天一样，后天和明天一样，她永远都会回。
下午的时候他又给沈晚发了一条消息，问她今天有没有出门。她说没有，一整天都在宿舍。他问她今晚有什么安排，她说写作业、看剧、睡觉。他说不要出门，她说知道了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。他说我就再说一次，她说你说吧。他说不要出门。她说好。
他盯着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很久，把它截了图，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加了密的相册，密码是她的生日。他不知道存这个有什么用，也许只是想在事情过去之后证明自己真的经历过这些——证明他真的在2025年，真的收到过一个来自2020年的女孩发来的“好”，真的试图拉住她。
晚上沈晚跟他说晚安的时候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“晚安”，这两个字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说，但今晚他忽然觉得它们很重。明天她还会说晚安吗？
明天晚上，九点四十分之后，她还会拿起手机给他发“晚安”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这个。他不能失去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那句“早”，不能失去她拍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照片，不能失去她说的所有关于食堂红烧肉太难吃了之类的废话。
他不能失去她。
他说：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沈晚说：“明天见。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关了灯，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他没有告诉她明天是她的死期，他告诉她不要去那个路口，她答应了，她就一定不会去。他信她。
4月13日。林远请了一天假。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手机充着电，屏幕一直亮着。他把那条新闻又翻出来看了一眼，不是想确认什么，是想提醒自己，今天就是今天了。早上沈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早，今天太阳好好。”附了一张窗外的照片，阳光落在对面楼的墙上，亮晃晃的。
林远看着那张照片，觉得那光太刺眼了。他说：“今天别出宿舍。”沈晚说：“知道，你已经说了三天了。”他说：“我就再说一次。”她说：“你再说一百次我也记得住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应该是轻松的，带着笑的，但林远笑不出来。
上午他每隔一会儿就给沈晚发一条消息，问她“在干嘛”“没出门吧”。她说在写作业，在背单词，在看剧。他每收到一条回复就呼出一口气，好像她每回一次消息就证明她还活着，还没有走到那个路口去。
他知道这样想很蠢，但他停不下来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计时器，从今天零点就开始走了，嘀嗒嘀嗒，每一个嘀嗒都带着他离九点四十分更近一步。他想停掉这个声音，但他关不掉它。
中午的时候沈晚说室友帮她带了饭，问他要不要看，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，一碗米饭、一份西红柿炒蛋、一份炒青菜。
她说“没有肉，减肥”，他说“你不要减了，你已经很瘦了”。她说“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”，他说“可能是因为明天就不甜了”。她说“为什么”，他说“因为明天我可能嘴就秃噜皮了”。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。林远看着那个白眼，笑了。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笑，笑得很短，像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，立刻又被堵上了。
他不知道九点四十分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笑出来，但他知道此刻他笑了，因为她还活着。
下午沈晚说她睡了个午觉，刚醒，迷迷糊糊的。林远说“你继续睡”，她说“睡不着了”，他说“那你躺着”。她说“你今天怎么老是让我躺着”，他说“因为躺着安全”。她说“躺着有什么安全的”，他说“反正比站着安全”。她发了一个问号，他说“没什么”。他没有解释，解释不了。他总不能说“因为你躺着就不会走到那个路口去”。
晚上八点多，沈晚说洗了澡，头发还没干，躺在床上不想动。林远说“你今晚就在床上躺着，哪里都不要去”。她说“我知道，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”。他说“我就再说一次”，她说“你说吧”，他说“别出门”。她说“好，不出门”。他看着那个“好”字，把它放进了心里。
他没有告诉她九点四十分有一辆货车会闯过红灯，没有告诉她那条新闻他看了多少遍，没有告诉她他从4月11日开始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他什么都不说，因为他不想让她害怕。她只需要在那几分钟里安安稳稳地待在床上，头发没干，手机握在手里，给他发消息，说一些有的没的。这就够了。剩下的，他来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