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新同事
林远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,不想睡。他躺在沙发上,手机握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加密相册里的照片——沈晚发过的那张操场照、那张海边照、那张阳台上的自拍。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,每一张都看过几百遍,但他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。
窗外的天慢慢从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,他知道该睡了,但他不敢闭眼,因为他怕闭上眼睛之后,那些照片就会从脑子里跑掉,再也找不回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但就是怕。
他就这样熬到了凌晨五点,才迷迷糊糊地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。闹钟响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五分钟,拿起来一看,已经七点四十了。
他的手机上有三个闹钟,七点、七点十分、七点二十,他一个都没听到。他从沙发上弹起来,冲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,牙膏沫没漱干净就吐掉了,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套上,毛衣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。他出门的时候发现鞋带系错了,左脚跟右脚不一样长,但他没有时间重新系了,把脚硬塞进去就跑。
地铁站离他家走路要八分钟,他跑了五分钟,冲进车厢的时候门刚好关上,他靠着车门喘气,头发翘着,衬衫下摆有一截没塞进去,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残兵败将。
他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过了打卡时间。前台没人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所有人都已经在工位上了。他低着头溜进去,把包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,呼出一口气,正准备去倒杯水,会议室的门开了,HR走了出来,后面跟着一个人。他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,目光被钉在了那个人身上,怎么都移不开。
“大家注意一下,这是新来的运营,沈晚,以后就跟大家一起工作了。”
林远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。他攥紧了它,指节发白。她站在HR旁边,穿着白衬衫,头发比照片里长了一点,扎了一个低马尾,脸上带着那种新人的拘谨和礼貌的笑。她比照片里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,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,像昨晚也没怎么睡。
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人,经过林远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没有惊讶,没有熟悉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那种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人的、礼貌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瞥。她不认识他。他等了那么久的人,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,穿着白衬衫,扎着低马尾,左边那个他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但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的酒窝,清清楚楚地露在那里。但她不认识他。
林远坐在那里,手指冰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——毛衣穿反了又重穿之后领口还是歪的,衬衫下摆有一截露在外面,鞋带左脚跟右脚不一样长。他刚才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头发肯定是翘着的,衬衫也没塞好,整个人狼狈得像个逃难的。
而她站在HR旁边,干干净净的,整整齐齐的,像一个从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他忽然很想笑,又想哭。他等这一天等了一年,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——他以为他会穿着熨好的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从容地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说“你好,我叫林远”,像一个体面的、成熟的大人。
但现实是,他迟到了,毛衣是歪的,衬衫下摆没塞进去,鞋带系错了,头发翘得像刚被雷劈过。而她站在那里,干干净净的,不认识他。
HR说:“林远,你带她熟悉一下工作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咽了一下,点了点头,站起来,朝她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,因为他怕自己走太快会摔倒,也怕自己走太快会忍不住跑过去抱住她。
他走到她面前,她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,等着他开口。他看着她左边的酒窝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——那张阳台上的自拍照里没有拍到耳朵,他不知道她耳垂上有一颗痣,这是他第一次看到。他等了六年,终于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。
他伸出手。“你好,我叫林远。”
她握了一下他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热的。“你好,沈晚。”
他说“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公司”,她说“好,麻烦你了”。他转过身,走在她前面。她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很轻,像一只猫。他没有回头看她,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把“我喜欢你”说出来。
他已经忍了六年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他告诉自己,慢慢来,今天先让她知道公司里有一个人叫林远就好了。名字知道了,脸也见过了,以后有的是时间。不需要着急,不能着急。他低着头往前走,衬衫下摆还露在外面,鞋带还是系错的,但他不在乎了。因为她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