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你好,沈晚
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身后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,他的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,她的平底鞋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得很慢,他在想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。
他带人熟悉过很多次公司了,从来不需要想“该说什么”,但这次不一样。她是沈晚。他不能说的话太多了,能说的话又太少,他不知道哪一句是安全的。
他先带她去了茶水间。“这里是倒水的地方,咖啡机在这里,茶包在柜子里,自取。”她看了一眼咖啡机,说“公司的咖啡好喝吗”,他说“不好喝,但免费”。
她笑了一下,说“那我会喝很多”。他也笑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,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笑可能看起来很奇怪,像一个不太会笑的人突然被要求笑一下。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,她没有说什么。
他带她去了打印机区。“打印在这里,双面打印按这个键,彩色打印要解锁,密码贴在机器侧面。”她看了一眼密码,说“这密码也太简单了”,他说“所以没人会偷用”。
她问他“你经常打印吗”,他说“偶尔”。她说“你都打印什么”,他说“合同、报表、有时候帮老板打印会议材料”。她说“那你岂不是老板很信任的人”,他说“可能是因为我话少”。
她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话确实少”。他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批评,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满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他话少,她注意到了。
他带她去了会议室。“开会的地方,每周一早上有部门例会,周五下午有周报会,其他时间可以自己预约。”她往里面看了一眼,会议室空着,白板上还留着上周例会写的字。
她念了一遍,“Q2目标”,然后转过头问他“你们公司还在说Q2”。他说“我们公司比较传统”,她说“不是传统,是正规”。他说“你挺会说话的”,她说“我不是会说话,我是会找补”。
他看着她说“找补”这个词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,像在认真执行一个叫“找补”的任务。他差点笑出来,但忍住了。
回到办公区的时候,她忽然问他“你来公司多久了”。他说“三年”,她说“那你很资深了,以后请多关照”,他说“互相学习”。她说“你说话好正经”,他问“那我应该怎么说”,她说“不用怎么说,你就这样挺好的”。
他不知道“这样挺好的”是什么意思,是说他就保持现在这种正经的样子,还是说他不用刻意改变什么。他没有追问,因为他怕追问下去会暴露太多他的紧张。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旁边,把包放下,坐下来。他站在旁边,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再说点什么。她抬起头问他“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”,他说“暂时没有了,有不懂的可以问我”。她说“好”,然后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。
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她忽然叫住了他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。她说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”,他说“林远”。她说“林远,我记住了”。她说“林远”两个字的时候重音落在“远”上,像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念法。
他站在那里,想说“我也记住了你的名字”,但他没有说,因为她的名字他一年前就记住了,记住的方式不是听她念了一遍,是她在2020年的某一天发消息告诉他的。他不能这样说,他只能说“好”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之后,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。他没有打开任何文件,没有回任何邮件,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林远,我记住了”。她记住了他的名字,这本来是最普通的一句话,新人记老人的名字,再正常不过了。但他觉得不普通,因为他等这句话等了一年。
从她说“我依赖你”到他们在同一个办公室里,她坐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,记住了他的名字。他的眼眶有点热,但没有哭。他深呼吸了两次,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,假装自己在工作。他不敢看她,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走过去,站在她工位旁边,再说一遍“我叫林远”。
她不需要听第二遍,她已经记住了。但他需要再说一遍,因为他第一次说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,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。他想再说一遍,声音不抖的,认真的,看着她的眼睛说“你好,我叫林远”。但他没有。他坐在椅子上,攥着鼠标,把Excel表格里的一列数字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中午快下班的时候,她去茶水间接水,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,问他“你中午一般去哪吃饭”。他说“食堂”。她说“那我跟你一起,我不知道食堂在哪”。他指了指方向,说“出门左转,走到头再右转”。
她点了点头,端着水杯走了。他继续盯着屏幕,但脑子里已经在想中午该坐在哪个位置了。他不想坐得太近,也不想坐得太远,不能让她觉得他故意接近她,也不能让她觉得他在躲她。
他想了很多,最后决定等她先坐,他再坐。她坐哪里他就坐哪里,隔一张桌子就好。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到她的酒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