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习惯
沈晚发现自己开始等林远的消息了,做别的事情也会分出一只眼睛去瞟屏幕的等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,也许是从那天凌晨林远说“睡不着,做了一个梦”开始的,也许更早。
她只记得有一天,她发现自己已经把林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,第一遍看他说了什么,第二遍看她自己回了什么,第三遍什么都不看,就只是盯着那些对话发呆,像一个人在河边看水,不为了捞什么,就是想看着。她觉得这样不太正常,但她说服自己说,反正封校出不去,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,跟一个来自2025年的人聊聊天怎么了。
有一天中午,林远发来了一张照片,不是窗外的街景,不是便利店的三明治,是一只猫。一只橘色的猫趴在窗台上,阳光照在它身上,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,看起来很舒服。林远说:“楼下便利店老板养的,每天中午都来这里睡觉。我觉得它比你幸福,你还要上网课,它不用。”沈晚说:“你拿我跟猫比?”林远说:“不是比,是陈述事实。”
沈晚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,把它存了下来,设成了她和林远的聊天背景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是觉得每次打开对话框都能看到那只猫,好像就能看到林远窗外的阳光和那个懒洋洋的中午。
林远也开始主动跟她分享更多的东西了。以前都是沈晚先发消息,他回,现在他会突然冒出一句“今天地铁上有人带了一只仓鼠,放在帽子里,只露出一个头,好多人拍照”,或者“我刚才在电梯里遇到老板,他问我周末怎么不来加班,我说我在家思考人生,他说你思考出什么了,我说人生苦短,及时行乐,他没听懂”。
沈晚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像一条河流,不急不慢地往前淌,想到哪说到哪,没有目的,没有终点,你只需要跟着它漂就行了。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,她身边的人说话都有目的——为了交作业、为了混学分、为了找工作时多一个内推——但林远什么都不为,他只是想说,而她只是想听。
有一天晚上,沈晚躺在床上,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问林远: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林远说:“还行。”她说:“还行是多行?”他说:“就是没有不开心的事,但也没有特别开心的事。普通的一天。”沈晚说:“那你觉得什么是特别开心的事?”林远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现在这样跟你聊天,算是特别开心的事。”
沈晚盯着这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,左边那个酒窝应该露出来了。她打了一行字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林远说: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沈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发了一句:“我好像有点依赖你了。”发出去之后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不敢看屏幕。
过了十几秒,手机震了一下,她翻过来看,林远回了两个字:“我也是。”就这两个字,没有更多了。沈晚盯着“我也是”看了很久,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。她没有再回,他也没有再发。对话框停在“我也是”那里,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说下一句话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。她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。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。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句“我也是”,然后把手机放回去,闭上了眼睛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,他们只是说了“依赖”,又不是说了那个词。
但“依赖”好像比那个词更重,那个词可以说得很轻,像“我喜欢你这件衣服”或者“我喜欢吃辣的”,但“依赖”不一样。“依赖”是少了你就过不好,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有没有发消息,是明明没什么事也要找话说。
“依赖”是把自己的软肋交出去了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觉得自己太蠢了,居然发出去那种话。但她又觉得,她说的真的是实话,她确实依赖他了,依赖到如果有一天手机突然不响了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的时候,手机里躺着林远的一条消息,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多:“我昨晚想了一下,你说你依赖我,我想说我也是。不只是因为你会回我消息,是因为你是你。我说不清楚,但你应该懂。”
沈晚读了这句话三遍,然后打了两个字:“懂了。”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去洗漱了。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但嘴角是弯的。
她吐掉牙膏沫,漱了口,擦了脸,拿起手机,林远又发了一条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她回:“上网课,写作业,吃饭,睡觉。”他说:“那我和你一起。”她说:“你又不能替我上课。”他说:“我可以在精神上陪你。”沈晚笑了一下,把手机揣进口袋,去食堂了。豆浆很烫,她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。
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了。他们开始分享更多的东西——小时候的事、家里的猫、害怕什么、喜欢什么。
沈晚说她小时候怕黑,要开着小夜灯才能睡着,后来长大了不怕了,但现在又开始怕了,因为疫情封校,每天晚上走廊里的灯关了之后,整栋楼黑得像一个山洞。林远说他小时候也怕黑,他爸教他一个办法,闭着眼睛数到一百,数完就不怕了。沈晚说“那是你爸骗你的”,林远说“我知道,但确实有用”。
那天晚上沈晚关了灯之后试了一下,闭着眼睛数到一百,数到一半的时候她笑了,因为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,被一个来自2025年的人骗着做一件他爸小时候骗他做的事,但她数到一百之后,真的没那么怕了。
她发消息给林远说“你爸的方法有用”,林远说“我爸的方法当然有用”,她说“又不是你的方法,你骄傲什么”,林远说“他的就是我的,我的就是你的”,沈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,她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只是随口一说,但她没有追问。
林远也跟她说他工作上的事。他说他的领导喜欢在下班前五分钟开会,一开就是一个小时,会议内容用三句话就能说完,但他偏要说三十分钟,剩下三十分钟用来重复那三句话。沈晚说“那你们公司的效率好低”,林远说“全世界大部分公司效率都低”。他说他的同事们都很好,但大家都不怎么聊私事,吃了两年的午饭,他连他们结婚了没有都不知道。
他说他有时候加班到很晚,坐末班地铁回家,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,列车穿过隧道的时候,车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他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脸,但他有时候不认识那张脸。沈晚问他“不认识是什么意思”,他说:“就是觉得那个人不是我,是另一个人,一个我不太熟的陌生人。”
沈晚不知道该怎么回,她没工作过,没加过班,没坐过末班地铁,但她觉得她懂他的意思——那种一个人待久了,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感觉。她发了一个“嗯”,林远发了一个句号,那个句号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,她觉得。
他们开始交换秘密。沈晚说她上学期高数挂了,这学期还不知道能不能过,她不敢跟家里说,怕她妈担心。林远说他去年被公司裁员过一次,在家待了两个月,每天假装去上班,其实是去图书馆坐着,不敢让家里人知道。
沈晚说“你居然被裁过?!!”林远说“嗯,后来找到现在这份工作了,工资比之前还高一点”。沈晚说“那你是不是因祸得福”,林远说“算是吧,但那两个月真的很难熬”。
沈晚想象了一下那种感觉——每天穿好衣服出门,没有目的地,只能在图书馆坐一整天,等下班时间到了再回家。她觉得很心酸,但林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、不会再伤害他的事情。她喜欢他这种语气,不是逞强,是真的过去了。
有一天沈晚问他:“你有没有什么事情,是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的?”林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晚以为他不想回答了,然后他说:“有。但我现在不想说。等以后见面了告诉你。”沈晚说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?”林远说:“不知道。但你等我。”她说:“等多久?”他说:“等到能见的那天。”
沈晚盯着这行字,觉得这句话像一张没有写日期的车票,你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车会开往哪里,但你握着它,就不想松手。她打了两个字:“好。”林远发了一个句号。她看着那个句号,把它读作一个承诺。
他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聊着,从三月聊到四月,从四月聊到五月。
窗外的树从光秃秃变成了绿油油,路边的花从玉兰变成了蔷薇,沈晚的网课上到了第十周、第十一周、第十二周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,他们没有见过面,没有牵过手,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吃过饭,甚至连对方的声音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手机震动的那一刻。她知道自己依赖他,他也知道。他们都不说那个词,但“依赖”已经在那里了,在每一句“早”里,在每一个句号里,在每一张窗外街景的照片里。她不需要他说更多,因为“我也是”那两个字,已经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