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深夜
那天晚上沈晚失眠了。
是那种身体很累、眼睛很涩、但脑子就是不肯停下来的失眠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室友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了,走廊里的灯早就关了,整栋楼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地下室。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她翻了翻和林远的聊天记录,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,看了快二十分钟,然后把手机放回去,闭上眼睛,睡不着。
又拿起来,打了一行字:“你睡了吗?”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烦人,大半夜的不睡觉去骚扰一个明天还要上班的人,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,撤不回来了。手机震了一下,林远回了:“没有。”她说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他说:“你在想事情,睡不着。”沈晚愣了一下,问他怎么知道的,他说:“因为我在想你。”
沈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遍,觉得“我在想你”这四个字太直白了,不像林远会说的话。她认识的他是一个会把“我喜欢你”说成“我依赖你”、会把“你好看”说成“看气质”的人,他从来不会这样直接地、毫无遮挡地说“我在想你”。她问: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林远说:“没怎么,就是睡不着。”沈晚说:“我问你的是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。”
林远停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:“哪种话?”她说:“就是‘我在想你’这种。”林远说:“这不是突然说的,是一直想说的。”沈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,挤在一起,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打不出来。
她问他为什么睡不着,林远说:“在想一件事,想不明白。”她问什么事,他说:“我在想,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沈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她也想过这个问题,很多次,在洗澡的时候、在上网课走神的时候、在睡前盯着天花板的时候。
他们每天从早聊到晚,她说“我依赖你”,他说“我也是”,她发照片给他,他发照片给她,她记得他下巴的疤在哪里,他记得她的酒窝在左边。他们是朋友吗?朋友不会在凌晨两点说“我在想你”。是恋人吗?恋人不会连面都没见过,不会连对方的声音都没听过,不会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。她不知道他们算什么,她只知道她不想用“朋友”这个词来定义林远,因为“朋友”太轻了,装不下她对他的那些心思。
她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删掉了,又打了一段,又删掉了。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你觉得我们算什么?”林远没有立刻回,屏幕上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闪了很久,又消失了,又闪了起来。沈晚盯着那行字等了快两分钟,手机终于震了,林远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,看你有没有发消息。
上班的时候会想你在干嘛,吃饭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,加班的时候会想你睡了没有。我从来没见过你,但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。这不是朋友之间会有的感觉,对不对?”
沈晚读了三遍,眼眶热热的。她说:“对。”林远说:“那是什么?”沈晚说:“你知道是什么。”林远说:“我想听你说。”沈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,她打了四个字“我喜欢你”,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,像看一个陌生的人站在面前。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,不是没喜欢过人,是没喜欢到想说出来的程度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按了发送。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门,敲她那扇关了很久的门。
手机震了。她翻过来看,林远说:“我也喜欢你。”不是“我也是”,不是“算吧”,是完完整整的五个字——“我也喜欢你”。沈晚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,明明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,明明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,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哭了。
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重了,重到她一个人接不住;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,不是她一个人疯,他也疯了;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从今以后,他们之间再也没有“朋友”这条退路了。她擦了眼泪,打了一行字:“你知道我们不可能见面的,对吧?”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很残忍,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,但她是真的想让他知道,不是想泼冷水,是想确认他是不是也想过这个问题。
林远说:“我知道。”沈晚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喜欢我?”林远说:“因为你值得。就算见不到,也值得。”沈晚盯着“也值得”三个字,又哭了。这次哭得比刚才厉害,鼻子堵了,眼泪流到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怕吵醒室友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哭了一会儿。哭完之后她觉得好多了,像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倒出去了。
她拿起手机,看到林远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哭了吗?”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远说:“因为你很久没回。”她说:“我没哭,我眼睛进沙子了。”林远说:“凌晨两点,你躺在床上,哪里来的沙子?”沈晚笑了一下,眼泪还没干,嘴角已经弯了。她说:“你管我。”林远发了一个句号。她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“我知道你在哭,但我不会拆穿你”。
她问他:“那你现在在干嘛?”林远说:“躺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”她说:“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?”他说:“在想你说‘我喜欢你’的时候是什么表情。”沈晚说:“那你觉得是什么表情?”林远说:“应该是笑着的,但眼睛是红的。”沈晚愣了一下,他说对了。她确实是笑着的,也确实眼睛是红的。
她问他怎么猜到的,林远说:“因为我说‘我也喜欢你’的时候,我也是这样的。”沈晚想象了那个画面——林远一个人躺在沙发上,手机举在脸前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打完那五个字的时候笑了,但眼眶是红的,黑框眼镜可能起了一层雾。
她想,如果此刻她能在那里,她一定会帮他擦掉眼镜上的雾,然后告诉他“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”。但她不在。她在一间熄了灯的宿舍里,在一张窄窄的上铺上,隔着五年的时差,和一个她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人互相说着“我喜欢你”。
凌晨三点多,沈晚的手机快没电了,她把充电线拉过来插上,问林远:“你明天不上班吗?”林远说:“上。”她说:“那你还不睡?”他说:“不困。”她说:“骗人。”他说: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沈晚笑了,她觉得“骗你是小狗”这种话太幼稚了,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人会说的话,但正是这种幼稚让她觉得他是真的。不是那个“来自未来的人”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会熬夜、会说傻话、会喜欢上一个见不到面的人的普通男人。
她说:“你快去睡吧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林远说:“你先睡。”她说:“我睡不着。”他说:“那我陪你到你睡着。”沈晚说:“你怎么陪我?”他说:“我不发消息了,但我会在线。你什么时候醒了,给我发消息,我秒回。”
沈晚说:“你不用睡觉的?”林远说:“我可以不睡。”沈晚盯着这行字,觉得心里那个暖暖的地方又大了一圈。她没有再劝他去睡,因为她知道劝不动。她认识的他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他说“我陪你”的时候就真的会陪,不会半路跑掉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朝下,怕光吵到室友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林远说的那些话。“我也喜欢你”“因为你值得”“我可以不睡”。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把手机拿起来,打了一行字:“林远,你还在吗?”屏幕亮了,林远回了两个字:“在的。”沈晚说:“没什么事,就是想叫你一下。”林远说:“嗯,我在。”
沈晚把手机贴在胸口,觉得隔着屏幕、隔着五年、隔着几千公里,她好像真的能感觉到他在那里,不是想象,是真的。她又发了一条:“晚安。”林远说: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沈晚说:“明天见。”她把手机放好,这次她真的睡着了。嘴角是弯的,左边那个酒窝应该露出来了,只是没人看到。
她不知道的是,林远那天晚上真的没有睡。他躺在沙发上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暗了就按亮,暗了就按亮,一直亮到天边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。
他看到她说的“晚安”之后,又看了很多遍“我也喜欢你”前面的那几句聊天记录,像在确认不是自己做梦。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,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相册,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他知道这很蠢,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他活了二十五年,第一次觉得明天是可以期待的。不是因为明天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,是因为明天他会再收到她的消息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