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 当年恩,冒名替
永宁十四年,夏。
萧惊渊率军追击叛军,在雁回山脉遭遇埋伏,身负重伤,下落不明。
消息传到沈府,沈知辞连夜策马出京。
五昼夜不眠不休,她赶到了雁回山脉。
深山老林,荆棘密布。沈知辞的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,脚底磨出满脚血泡,她没有停。循着血迹和折断的树枝,她在第三日黄昏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山洞。
萧惊渊靠坐在洞壁深处,面色惨白如纸,胸口一道狰狞的刀伤深可见骨,伤口已经化脓发黑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知辞跪在他身侧,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活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解下水囊清洗伤口,撒上金创药,撕下自己的外袍替他包扎。萧惊渊在昏迷中疼得浑身颤抖,她按住他的肩膀,一遍遍低声说:“忍一忍,很快就好了。”
那一夜,她寸步不离。
萧惊渊高烧不退,她摸黑去山溪取水,一遍遍替他敷冷帕子。他烧得神志不清,喝不进水,她便含在口中,一口一口渡给他。
他无意识地握住她的手,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她没有挣开,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,低声说着幼时的往事。
“你说过要带我去边关看落日。”
“萧惊渊,你不许死。”
三天三夜,她衣不解带,替他换药、喂水、擦身。膝盖跪得青紫,嘴唇干裂出血,整个人瘦了一圈,却没喊过一声累。
第四日清晨,萧惊渊的烧终于退了。
沈知辞靠在他身旁,沉沉睡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,沈知薇带着家丁,沿着她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山洞。
沈知薇站在洞口,看着沈知辞握着萧惊渊的手、满脸憔悴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。
她转身支开家丁,独自走进山洞。
“姐姐。”她推醒沈知辞,满脸担忧,“你守了这么久,身体会垮的。我来替你,你出去歇一会儿。”
沈知辞摇头。
沈知薇咬唇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姐姐,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和将军孤男寡女在山洞里待了几天几夜,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?你先回去歇息,等将军醒了,我立刻叫你。”
沈知辞犹豫良久,终于点了头。
“我去山溪边洗把脸,很快回来。”
她转身走出山洞。
沈知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,脸上的担忧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。
她解开衣领,揉乱头发,在脸上抹了些灰尘和血迹,又从萧惊渊伤口处取下几块血布,包进自己的帕子里。
然后,她跪在萧惊渊身侧,握住了他原本被沈知辞握着的那只手。
不到半个时辰,萧惊渊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衣衫凌乱、满脸泪痕的柔弱女子跪在身侧,握着他的手,低声啜泣。
“将军……您终于醒了……知薇守了您三天三夜……”
“是你救了我?”萧惊渊声音沙哑。
沈知薇哭着点头,将那包血布递到他面前:“我在山里找了您三天三夜,鞋都磨破了两双……我好怕您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萧惊渊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感动与怜惜。
“你姐姐呢?”他问。
沈知薇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姐姐她……她找到您的时候,见您伤得太重,怕被牵连,就……就走了……”
萧惊渊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想起沈知辞平日里的纠缠,想起她那双永远追随着他的眼睛——原来大难临头,不过如此。
“多谢你。”他握紧了沈知薇的手,“这份救命之恩,我萧惊渊记下了。”
山洞外,沈知辞端着刚熬好的药,站在一棵大树后,将这一切听了个清清楚楚。
她没有进去。
站了很久,久到药凉透了,久到夕阳沉下山去。
然后,她转身,将药倒在了草丛里,无声无息地离开了。
她没有回山洞,也没有回京城。
她一个人在深山里走了一整夜,走到双脚磨出血泡,走到眼泪流干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的真心,在他眼里将永远是一文不值。
而那个冒名顶替的人,将坐享她用命换来的感激与温柔
京城,沈府。
沈知辞回到府中时,已是七日后。
她没有去见萧惊渊,也没有辩解什么。
她只是坐回窗前,拿起那件未完成的战袍,继续一针一线地绣。
青禾跪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小姐,您为什么要让二小姐占了您的功劳?您告诉将军啊!”
沈知辞头也没抬。
“告诉他又如何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他信了沈知薇,便是信了。我去说,他会觉得我在撒谎,在争功。”
针扎进指尖,血珠渗出来,她没有擦。
“有些东西,要来的和主动给的,不一样。”
“他不信我,我便不说。”
窗外,秋风萧瑟,落叶满阶。
半个月后,萧惊渊伤愈,班师回朝。
临行前,他派人往沈府送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沈知薇的:“知薇小姐救命之恩,惊渊铭感五内。待我凯旋,必当登门致谢。”
沈知辞没有收到任何只言片语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丫鬟从沈知薇院里出来时满脸喜色地说“将军给二小姐写信了”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做那件永远也送不出去的战袍。
她的十六岁,就这样过去了。
带着一腔孤勇,满身伤痕,和一颗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心。
她不知道的是,命运的轮盘才刚刚开始转动。
而那个真正会珍惜她的人,还在来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