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 凯旋归,盼红妆
永宁十四年,秋。
萧惊渊率军凯旋的消息传遍京城时,满城百姓自发涌上街头,争相一睹镇国大将军的风采。
沈知辞天没亮就醒了。
她坐在妆台前,对着一面铜镜,仔仔细细地梳妆。青禾在一旁伺候着,看着小姐难得这般用心打扮,心里又高兴又酸涩。
“小姐,您今日真好看。”青禾替她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,由衷地赞叹。
沈知辞看着镜中的自己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,外罩月白色的纱衣,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绣兰草的绦带,衬得她肤若凝脂,眉目如画。这是她压箱底的好衣裳,一直舍不得穿,想留到最重要的日子。
今天就是最重要的日子。
萧惊渊回来了。
她要让他看见最好的自己。
“将军的车驾到哪儿了?”她问,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青禾笑道:“刚进城门,这会儿正往朱雀大街走呢。老爷已经带着二小姐去城楼上了,说是要亲眼看着将军进城。”
沈知辞的手微微一顿。
父亲带了沈知薇去,没有叫她。
她垂下眼睫,片刻后站起身:“走吧,我们也去。”
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百姓,人山人海,锣鼓喧天。沈知辞带着青禾挤在人群里,踮起脚尖望向城门方向。
远处,尘土飞扬,一面玄色大旗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萧”字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铁甲铮鸣,数千精骑列队而来,气势如虹。为首的男子身披玄色战甲,胯下一匹乌骓骏马,腰悬长剑,眉目冷峻,正是镇国大将军萧惊渊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。他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夹道欢迎的百姓,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。
沈知辞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看见了。
他瘦了,也黑了,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,可依然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她想喊他的名字,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她只能这样看着他,从远处来,往远处去,经过她面前,又越过她。
自始至终,萧惊渊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。
沈知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禾小心翼翼地唤她。
沈知辞回过神来,笑了笑:“走吧,回府。”
回到沈府时,前厅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萧惊渊遣人送来了拜帖,说下午要登门拜访,感谢沈知薇的救命之恩。
沈将军大喜,吩咐下人洒扫庭院、准备宴席,又让人把沈知薇叫到跟前,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。
沈知辞站在前厅外的廊下,听见父亲说:“知薇,将军专程来谢你,这是咱们沈家的体面。你好好准备,别失了礼数。”
沈知薇的声音软软的:“女儿知道了,父亲放心。”
沈知辞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她没有收到任何邀请。
萧惊渊要来了,可他不是来看她的。
青禾替她委屈,气得直掉眼泪:“小姐,明明是您救了将军,凭什么二小姐抢了您的功劳?您就由着她这样欺负您?”
沈知辞坐在窗前,拿起绣绷,一针一线地绣着。
“我说了,他不信我,我便不说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况且,父亲信她,府里的人信她,满京城的人都信她。我去说,只会让人觉得我嫉妒妹妹,容不下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青禾。”沈知辞打断她,抬起头,眼眶微红,却没有一滴泪,“有些事,争不来的。”
她低头继续绣。
绣的是一只鸳鸯。
本该是一对的。
下午,萧惊渊如约而至。
沈知辞没有去前厅,她坐在后院的梨花树下,隔着一道墙,隐隐约约能听见前厅传来的说笑声。
她听见萧惊渊低沉的声音,听见沈知薇娇羞的笑声,听见父亲爽朗的大笑。
其乐融融,像一家人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绣绷,鸳鸯已经绣完了一只,另一只才绣了个轮廓。
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“青禾。”她放下绣绷,“把我给将军准备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小姐,您不亲手送给他吗?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知辞站起身,“送去前厅,就说是二小姐准备的。”
青禾瞪大了眼睛:“小姐!”
“听我的。”沈知辞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他想要的,从来就不是我给的。与其让他嫌弃,不如让给知薇。”
青禾咬着唇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却还是依言去库房搬出了那口箱子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小瓷瓶——行军散、金创药、驱虫粉、止血散……每一样都贴了标签,写了用法用量。旁边还叠着三件战袍、两件内袍、一件披风,每一件都绣着萧惊渊喜欢的金翎鹰纹样。
这是沈知辞花了整整一个春天准备的。
青禾抱着箱子往前厅走,一步三回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沈知辞站在梨花树下,目送她离去,没有跟上去。
前厅里,萧惊渊正和沈将军说着边关的战事,沈知薇乖巧地坐在一旁,不时给两人添茶倒水,举止得体,温柔大方。
青禾抱着箱子走进来,沈知薇看见,眼底闪过一丝暗光,面上却露出惊喜的神色:“呀,这是姐姐准备的吧?”
萧惊渊皱了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沈知薇打开箱子,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:“将军您看,这是行军散,这是金创药,这是止血散……姐姐说您常年在边关打仗,这些东西都用得上。还有这几件袍子,都是姐姐亲手绣的,绣了好几个月呢。”
她的语气真诚又欢喜,仿佛真心在为姐姐邀功。
萧惊渊看着那些东西,表情淡淡的,甚至有些不耐烦:“她倒是会做表面功夫。”
沈知薇低下头,声音轻轻柔柔的:“将军别这么说姐姐,姐姐她……她其实很关心您的。”
“关心?”萧惊渊冷笑一声,“我受伤的时候,她跑得比谁都快。真正留下来救我的人,是你。”
沈知薇咬着唇,不说话了,眼眶微微泛红,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辩驳的样子。
萧惊渊看见她这副模样,心一下子就软了,语气缓和下来:“我不是说你姐姐不好,只是……你和她是不同的人。你真心待我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些东西你留着用吧,我不需要。”
沈知薇连忙摇头:“这是姐姐的心意,我不能要。”
“那就退回去。”萧惊渊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萧惊渊不需要一个贪生怕死之人的东西。”
前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沈将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他看了看那口箱子,又看了看萧惊渊冷漠的表情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了解自己的女儿,知辞不是那样的人。
可他不能当着萧惊渊的面反驳。
萧惊渊是镇国大将军,手握重兵,连陛下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他若为女儿争辩,只会让事情更难看。
沈知薇抱着箱子退了出去,转身的那一刻,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。
她当然不会把东西退回去。
这些可都是好东西,她正好拿来讨好萧惊渊身边的人。
后院。
青禾哭着跑回来,把前厅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沈知辞。
沈知辞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手中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,忽然觉得可笑。
她为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春天,他却连看都不愿看一眼。
她守了他三天三夜,他醒来后感激的却是别人。
她做了那么多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。
“青禾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“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。”
“小姐?”
“收起来。”沈知辞将绣绷也递给她,“以后不用再准备了。”
青禾愣愣地接过绣绷,看着上面那只孤零零的鸳鸯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小姐不是不争了。
小姐是死心了。
入夜,沈知辞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小时候,萧惊渊牵着她的手说“以后我保护你”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出征前,站在沈府门口对她笑,说“等我回来”。
她想起这些年来,她为他做的每一件事,为他熬的每一个夜,为他掉的每一滴泪。
值得吗?
她问自己。
夜风吹动窗棂,没有人回答她。
她闭上眼睛,眼角有一滴泪滑落,没入枕中,无声无息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同一时刻,萧惊渊正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,对身边的副将说:“沈知辞这个女人,以后不必理会了。我欠的是沈知薇的恩情,和她没有关系。”
副将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