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痴心断,心如死灰
永宁十四年,初冬。
赐婚的圣旨颁下不过三日,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“沈家嫡女被弃了。”
“听说萧将军亲口说的,喜欢的是二小姐,嫡女死缠烂打人家都不要。”
“啧啧,将门嫡女混成这样,真是丢尽了脸面。”
流言蜚语像腊月的寒风,无孔不入。沈知辞走在朱雀大街上,两侧茶楼酒肆的窗户里探出无数双眼睛,有同情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青禾气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冲进去撕了那些人的嘴。
沈知辞却脚步从容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那些窃窃私语不过是一阵拂过耳边的风。
“小姐,他们说得那么难听,您就不生气吗?”青禾咬着唇,眼眶红红的。
沈知辞淡淡一笑:“生气?气给谁看?嘴长在他们身上,我堵不住。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,沈知辞不是被人说倒的。”
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缎褙子,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艳色,却自有一股清冷矜贵的气度。
路过的人看见她,反而有些讪讪的,不敢再大声议论。
这便是沈家嫡长女的风骨——不争不辩,却让人不敢轻慢。
回到沈府,沈知辞径直去了自己的院子。
青禾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要不要把库房里的那些东西收起来?”
她说的“那些东西”,是沈知辞这些年为萧惊渊做的战袍、香囊、护膝,还有十几封从未寄出的信。
沈知辞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青禾一眼。
“不必收。”她说,“全部清出来,堆在院子里。”
青禾愣住了:“小姐,您要做什么?”
“烧了。”
“烧……烧了?”青禾瞪大了眼睛,“可是小姐,那些东西您做了好久,尤其是那件金线绣的战袍,您绣了整整三个月——”
“三个月的心血,给一个不值得的人,就是浪费。”沈知辞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与其堆在库房里落灰,不如烧了干净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
半个时辰后,沈知辞院子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——十几件战袍、二十几个香囊、三双护膝、一叠厚厚的信笺,还有那把萧惊渊少年时送她的木剑。
青禾抱着最后一只匣子走出来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沈知辞接过匣子,打开,里面是一块玉佩。成色算不上极好,雕工也粗糙,是萧惊渊十二岁时随手在集市上买的,说是“送给你玩”。
她戴了整整十年。
沈知辞将玉佩拿在手里,端详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青禾,你说我是不是眼瞎?”她问。
青禾抽噎着说:“小姐才不眼瞎,是将军没良心——”
“不。”沈知辞摇了摇头,“我是眼瞎。一个随手买个地摊货打发我的男人,我竟然当宝贝戴了十年。这种男人,不要也罢。”
她说完,扬手将玉佩扔进了火堆。
火舌舔上玉佩,很快将它吞没。
青禾惊呼一声,下意识想去捡,被沈知辞拉住了。
“小姐,那是您最喜欢的——”
“曾经喜欢。”沈知辞纠正她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她亲手将火折子丢进那堆衣物中,火苗“轰”地窜起来,映红了半边天。黑烟滚滚,带着丝线燃烧的焦糊味,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
沈知辞站在火光前,衣袂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,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。
她看着那些年复一年的心血化为灰烬,心里不是不疼。但那种疼,像是拔掉一颗烂牙——短暂的剧痛过后,是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小姐,将军来了。”一个丫鬟匆匆跑来禀报,神色慌张,“说是要见您。”
沈知辞没有回头:“不见。”
“可将军说,如果小姐不见,他就闯进来——”
“让他闯。”沈知辞淡淡地说,“我倒要看看,镇国大将军有没有胆子闯沈家嫡女的闺房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萧惊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,眉目间满是不耐与戾气。
“沈知辞,你烧什么东西?”他扫了一眼院中的火堆,脸色微变,“那是不是我的战袍?”
沈知辞转过身,看着他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衬得她的眼神格外清冷。
“是。”她坦坦荡荡地说,“你退回的东西,我留着也无用,不如烧了。省得占地方。”
萧惊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:“你疯了?那是我萧家的东西——”
“萧家的东西?”沈知辞轻笑一声,“萧将军,那些是我一针一线缝的,丝线是我买的,布料是我裁的,你萧家出过一文钱吗?”
萧惊渊被噎了一下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不管那些是谁做的,既然送给了我,就是我的。你没有资格烧。”
“送给你?”沈知辞歪了歪头,眼底带着几分讥诮,“萧将军怕是记错了。你让人把东西退回沈府的时候,可没说‘替我保管’之类的话。你退了,就是不要了。不要了的东西,我处置,与你何干?”
萧惊渊从未见过沈知辞这副模样。
在他的印象里,沈知辞永远是那个温温柔柔、逆来顺受的女子,他说什么她都点头,他做什么她都不恼。哪怕他当着她的面说要娶沈知薇,她也只是红着眼眶说一句“恭喜”。
可眼前的沈知辞,像换了一个人。
她站在火光前,眉眼清冷,脊背笔直,说话不卑不亢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。
“沈知辞,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。”萧惊渊冷笑一声,“我告诉你,不管你怎么闹,我娶的都不会是你。你死了这条心吧。”
沈知辞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苦涩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萧惊渊,你是不是以为,我烧这些东西,是为了气你?”她慢慢走近他,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,“你是不是以为,我做这些,是因为放不下你?”
萧惊渊微微眯起眼睛:“难道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沈知辞站定在他面前,仰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我烧这些东西,是因为你不配。我沈知辞的心意,哪怕烧成灰,也不便宜你这种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沈知辞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萧惊渊,你以为你是块宝,人人都要抢?我告诉你,我沈知辞不要的东西,就是扔进火里,也不会再看第二眼。”
萧惊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手指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沈知辞,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知道。”沈知辞微微一笑,“镇国大将军萧惊渊嘛。战功赫赫,威震朝野,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。可惜啊——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飘飘的,“在我眼里,不过是个眼盲心瞎的糊涂人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你眼盲心瞎。”沈知辞一字一顿地重复,“分不清谁对你好,谁在骗你。把鱼目当珍珠,把真心当草芥。萧惊渊,你这双眼睛,留着也是摆设。”
萧惊渊气得额角青筋暴起,抬手就要去抓沈知辞的手腕。
沈知辞不退反进,一把拍开他的手,冷声道:“萧将军,请自重。这里是沈府,我尚未出阁。你若敢动我一根手指,我父亲即刻就能参你一本‘欺凌官眷’。”
萧惊渊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忽然意识到,沈知辞说的没错。沈将军虽然不敢违抗圣旨,但若萧惊渊真的对沈知辞动了手,沈将军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收回手,冷笑连连,“沈知辞,我倒要看看,你嘴硬到什么时候。等我和知薇成了亲,你可别哭着求我回头。”
沈知辞垂下眼睫,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。
“萧将军放心,就算全世界的男人死光了,我沈知辞也不会求你回头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青禾,送客。”
沈知辞转身走回院中,背对着萧惊渊,再也没有看他一眼。
萧惊渊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,最终一甩袖子,大步离去。
青禾关上门,回头看着自家小姐,眼中满是崇拜和心疼。
“小姐,您刚才好厉害……”
沈知辞没有说话,走到火堆旁,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灰烬被风吹散,飘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青禾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去把我那套骑装找出来。”
青禾一愣:“骑装?小姐要骑马?”
“嗯。”沈知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明天一早,陪我去城外跑马。这些年在府里闷得太久了,该出去透透气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望向远处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从今往后,我只为自己活。”
青禾看着小姐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以前的小姐,心里装的全是萧惊渊,连笑都是小心翼翼的。
现在的小姐,虽然冷了一些,却像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剑——锋芒毕露,耀眼夺目。
她忽然觉得,萧惊渊不要小姐,是他的损失。
天大的损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