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帝王顾,初相逢
永宁十四年,腊月初九。
萧惊渊与沈知薇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,满京城都在翘首以盼这场盛大的婚事。
沈知辞没有去凑热闹。
天还没亮,她就起了床,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——月白色的窄袖短袄,玄色长裤,鹿皮小靴,长发高高束起,用一根玉簪固定。整个人英姿飒爽,与往日那个温婉柔弱的深闺女子判若两人。
青禾打着哈欠跟在她身后,揉着眼睛问:“小姐,天还没亮呢,这么早去跑马?”
“就是要趁早。”沈知辞系好腰带,将短剑别在腰间,“晚了,满大街都是人,烦。”
她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青禾连忙骑上另一匹马,紧跟在后面。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清晨的京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,街上的行人稀少,只有早起的商贩在铺子里忙碌。
沈知辞策马出了城门,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直奔城外的跑马场。
那片跑马场在京城北郊,占地百余亩,是京城贵族子弟们跑马打猎的地方。冬日里草木枯黄,视野开阔,正适合纵马驰骋。
沈知辞到了跑马场,勒住缰绳,放眼望去,空无一人。
很好。
她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一声,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而过,冬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沈知辞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。这些日子积压在胸口的郁气,仿佛被风吹散了大半。
她纵马狂奔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青禾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小姐……慢点……奴婢追不上了……”
沈知辞充耳不闻,继续催马加速。马匹越跑越快,她伏低身子,几乎与马背平行,整个人像是与马融为一体。
就在这时,跑马场的另一头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沈知辞抬头看去,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对面的树林中冲出,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。那马似乎受了惊,嘶鸣着狂奔而来,马蹄扬起大片尘土。
青禾吓得尖叫:“小姐,小心!”
沈知辞眉头一皱,迅速判断形势。那匹黑马正朝她的方向冲过来,若是两马相撞,非死即伤。
她没有慌张,而是冷静地调转马头,往侧方闪避。同时大声喝道:“勒缰!侧身!让马看到你的方向!”
那玄袍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,猛地一扯缰绳,黑马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长嘶,几乎直立起来。男子稳坐马背,身形纹丝不动,显是骑术极精。
两匹马擦身而过,距离不过咫尺。
沈知辞能感觉到那匹黑马扬起的风扫过她的脸颊,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腥味。
黑马终于被制服,打着响鼻停了下来。
沈知辞也勒住缰绳,回头看向那个男子。
晨光薄雾中,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。
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,剑眉星目,面容冷峻,五官轮廓深邃分明,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暗纹锦袍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漆黑如墨,深邃似渊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
沈知辞微微一愣。
她认出这个人了。
靖王,谢烬瑜。
先帝第七子,当今天子的异母弟弟。虽被封王,却极少在朝堂上露面,也不参与皇子间的争权夺利。有人说他性情孤僻、不近人情,也有人说他心思深沉、不可揣测。
沈知辞只在几年前远远地看过他一眼,如今近距离相对,才发觉此人身上的气势比传闻中更甚。
不过,这与她无关。
“王爷的马受惊了。”沈知辞翻身下马,语气平淡,没有行礼,也没有慌张,“这片跑马场北边有片洼地,入冬后结了暗冰,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。王爷以后跑马,最好避开那片区域。”
谢烬瑜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利落的骑装扫到她腰间别着的短剑,再落到她脸上那张不卑不亢的面容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。
“你是沈家的女儿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知辞微微扬眉:“王爷认得我?”
“全京城都在议论沈家嫡女被萧将军退婚的事。”谢烬瑜的声音低沉清冽,像冬日里的寒泉,“本王想不认识都难。”
这话若换了旁人说来,多少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。可从谢烬瑜嘴里说出来,却只是平平淡淡的陈述,没有恶意,也没有同情。
沈知辞没有恼怒,也没有羞怯,只是淡淡一笑:“那王爷应该也听说了,我不是被退婚,是压根没被看上。”
谢烬瑜看着她,目光微动。
寻常女子被人当面提起这等事,要么羞愧难当,要么恼羞成怒。眼前这个女子却坦然自若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。
“你不难过?”他问。
沈知辞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难过过了。难过完了,就不难过了。”
谢烬瑜唇角微微上扬,弧度极浅,却让那张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温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沈知辞没有接话,翻身上马,准备离开。
她与靖王素不相识,也没什么好说的。这些皇亲国戚,她一个都不想沾边。
“沈大小姐。”谢烬瑜忽然叫住她。
沈知辞回头:“王爷还有事?”
“你的马,左后蹄的铁掌松了。”谢烬瑜指了指她的马,“再跑几圈,铁掌脱落,马会受伤。”
沈知辞低头看了一眼,果然,左后蹄的铁掌已经松动,隐隐有脱落的迹象。她方才只顾着纵马狂奔,根本没有注意到。
她抬起头,看了谢烬瑜一眼。
这人眼力倒是毒辣。
“多谢王爷提醒。”她翻身下马,蹲下身检查马掌。
谢烬瑜也下了马,走到她身旁,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铁锤——也不知他随身带这东西做什么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沈知辞抬头看他,他面无表情地蹲下来,熟练地用铁锤将松动的铁掌敲紧,又检查了其他几只马蹄,动作干脆利落,一看就是常做这种事的人。
沈知辞有些意外。
靖王亲自给马钉掌?
谢烬瑜站起身,将铁锤收回袖中,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沈知辞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真心实意地说:“多谢王爷。”
谢烬瑜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。
“沈知辞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全名,声音低沉,“萧惊渊不要你,是他的损失。”
沈知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强颜欢笑,也不是自嘲苦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轻松释然的笑。
“王爷这话,我爱听。”她说。
谢烬瑜看着她脸上的笑,眼底的深色微微融化了几分。
“你以后还来跑马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沈知辞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天天来。王爷也来?”
“看心情。”
沈知辞笑了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扬蹄而去。
晨风吹起她束起的长发,月白色的骑装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只展翅的白鹤。
谢烬瑜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跑马场的尽头。
他身后,一名灰衣侍卫悄然出现,低声道:“王爷,这位沈大小姐……”
“查一下。”谢烬瑜淡淡地说,“她的事,事无巨细,都报上来。”
侍卫应了一声,又迟疑道:“王爷,沈大小姐刚被萧将军退了婚,这时候接近她,会不会惹人闲话?”
谢烬瑜没有回答,翻身上马,勒缰而去。
侍卫站在原地,看着主子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王爷不是要“接近”她。
王爷是已经注意到她了。
而能让谢烬瑜注意到的人,这世上没有几个。
跑马场上,沈知辞纵马跑了好几圈,直到日上三竿,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。
青禾追上来,气喘吁吁地问:“小姐,刚才那位……是靖王殿下?”
“嗯。”
“靖王殿下怎么会在跑马场?”青禾一脸震惊,“他不是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的吗?”
沈知辞喝了口水,淡淡道:“也许他也想透透气吧。”
“小姐,您刚才对靖王殿下是不是太随意了?好歹是王爷,您连礼都没行……”
“行什么礼?”沈知辞将水囊递给青禾,“他又没穿王服,我认不出很正常。再说了,我沈知辞现在名声都烂成这样了,还怕多一条‘对王爷不敬’的罪名?”
青禾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沈知辞笑了笑,摸了摸马脖子,轻声说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跑马场。
远处,那匹黑马和它的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沈知辞收回目光,策马回城。
她不知道的是,从这一天起,有一双眼睛,开始默默注视着她。
不是窥探,不是觊觎。
是欣赏,是好奇,是一种她从未在萧惊渊眼中见过的、平等的注视。
而这份注视,终将改变她的一生。
回城的路上,沈知辞遇见了萧惊渊的迎亲队伍。
不,不是迎亲,是送聘。
长长的队伍从将军府出发,抬着几十台聘礼,吹吹打打地往沈府方向去。红绸飘飘,锣鼓喧天,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。
萧惊渊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身披红袍,意气风发。
他看见沈知辞骑马从对面过来,微微一愣,随即露出一丝得意又讥讽的笑。
“沈大小姐,这么早就出来散心?”他故意高声说,“是不是在家待不住了?”
周围的随从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沈知辞勒住马,看着他。
她想起五年前,她听说他在边关受了风寒,连夜熬了药膳送到将军府,被他的管家挡在门外。
她想起三年前,她跪在佛前为他祈福,膝盖跪得青紫,他回来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她想起去年,她守了他三天三夜,他醒来后握着沈知薇的手说“多谢你”。
她想起昨天,她在院子里烧了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沈知辞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明媚而疏离,像冬日里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。
“萧将军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聘礼送完了,记得把路让开。我还赶着回家吃早饭呢。”
说完,她一夹马腹,骏马从迎亲队伍旁边飞驰而过,卷起一阵风,吹得红绸猎猎作响。
萧惊渊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身边的副将小声说:“将军,沈大小姐好像……变了。”
萧惊渊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缰绳,指节泛白。
他忽然觉得,沈知辞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他本该高兴的——他终于甩掉了这个烦人的女人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“走!”他一甩马鞭,沉声道。
迎亲队伍继续吹吹打打地往前走,锣鼓声震天响。
沈知辞已经走远了,连背影都看不见了。
萧惊渊不知道的是,从这一刻起,沈知辞的人生轨迹,与他彻底分道扬镳。
而那个在跑马场上替她钉马掌的人,正站在城楼之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