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风光嫁,离旧人
宜嫁娶,宜出行,诸事大吉。
天还没亮,沈知辞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拽了起来。梳妆的婆子们鱼贯而入,端着脸盆、首饰盒、胭脂水粉,挤了满满一屋子。
“小姐,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,可不能赖床。”青禾一边给她梳头,一边笑得合不拢嘴。
沈知辞打了个哈欠,任由她们折腾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睡眼惺忪,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没想到,自己这辈子还会穿上嫁衣。
更没想到,穿上嫁衣的这一天,她心里没有忐忑,没有不安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。
“大小姐皮肤真白,这凤冠霞帔一穿,保准把全京城的媳妇都比下去。”梳头婆子嘴甜如蜜,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过她的长发,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……”
沈知辞听着这些吉祥话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她也曾坐在妆台前,满心欢喜地幻想自己嫁给萧惊渊的模样。
那时候的她,会脸红,会心跳,会因为想到他的名字就忍不住笑出声。
现在想来,真是傻得可笑。
“小姐,戴这支凤钗。”青禾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支赤金累丝凤钗,上面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,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“这是靖王殿下专门让人从江南定制的,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呢。”
沈知辞看了一眼那支凤钗,做工确实精致,每一根金丝都细如发丝,盘绕成展翅欲飞的凤凰形状。她伸手接过,自己插在了发髻上,没有半点扭捏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青禾拼命点头:“好看!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!”
沈知辞笑了,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。
是啊,她今天要嫁人了。
嫁给一个尊重她、信任她、把她当人看的男人。
不是萧惊渊。
是比萧惊渊好一万倍的谢烬瑜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,靖王府的迎亲队伍就到了。
沈知辞站在二楼的窗前,透过半掩的窗扇往下看。
靖王谢烬瑜亲自率队迎亲,身后跟着三十六名侍卫,清一色的玄色锦袍,腰佩长刀,骑着高头大马,气势凛然。没有吹鼓手,没有撒花童子,整支队伍安静而肃穆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谢烬瑜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,与他平日里的玄色装扮截然不同。那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,眉目如画,冷峻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他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,脊背笔直,目光沉静,像一柄被红绸包裹的利剑。
沈将军带着家人在府门口迎接,看见这阵仗,不由得暗自点头。
靖王给足了沈家面子。
不,是给足了沈知辞面子。
一个被退婚的女子,能得靖王亲自迎亲、三十六侍卫开道,这份体面,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。
“请新娘。”谢烬瑜翻身下马,声音低沉清晰,一字一句传入府中。
沈知辞在青禾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嫁衣,是谢烬瑜命人按照她的尺寸量身定制的。大红色的锦缎上绣着金线的凤凰,裙摆处缀着细密的珍珠,走起路来沙沙作响,像风吹过竹林。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,压得她脖子微微发酸,可她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,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土地。
可她走得很稳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走过沈府的长廊,走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庭院,走过那棵刻着“惊渊”二字的老槐树——那两个字已经被她刮掉了,只剩下一道深深的疤痕。
她没有停留。
府门口,谢烬瑜看见那一袭红影缓缓走出,眼底闪过一丝微光。
他伸出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掌心和指尖有薄薄的茧——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沈知辞看不见他的手,可她知道他在那里。
她伸出手,准确地放在了他的掌心。
谢烬瑜握住了。
不是虚虚地握着,而是实实在在地、用力地握住了。掌心温热而坚定,像是在说:从今往后,我不会放手。
沈知辞被扶上了花轿。
轿帘放下的那一刻,她听见谢烬瑜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大半,可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别怕,本王在。”
沈知辞坐在花轿里,大红盖头遮着她的脸,没有人看见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很真。
花轿从沈府出发,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靖王府去。
迎亲队伍所到之处,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。靖王娶亲本就是稀罕事,娶的还是被萧惊渊退婚的沈家嫡女,更是稀罕中的稀罕。
“快看快看,靖王亲自迎亲呢!”
“啧啧啧,排场真大。不是说沈家嫡女被萧将军退婚了吗?怎么还能嫁靖王?”
“你懂什么,靖王是什么人?他看上的人,轮得到你议论?”
“这倒也是。不过你们说,萧将军现在是什么心情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,谢烬瑜充耳不闻,策马走在花轿旁,目不斜视。
他没有往将军府的方向看一眼。
可将军府里,有人正在往这边看。
萧惊渊站在将军府最高的阁楼上,远远地望着那支迎亲队伍。
大红色的花轿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像一团移动的火焰,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他想起去年,沈知辞站在沈府门口,踮着脚尖看他凯旋的模样。
她穿着水红色的襦裙,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,笑得眉眼弯弯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那时候他觉得烦。
现在他忽然觉得,那天的她,真好看。
“将军,夫人请您去用早膳。”管家在楼下小心翼翼地禀报。
萧惊渊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,最后拐进靖王府的方向,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
他攥紧了窗棂,指节泛白。
沈知辞,你真的嫁了。
嫁给了别人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剜走了一块,空落落的,疼得厉害。
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不高兴。
很不高兴。
花轿在靖王府门前落下。
谢烬瑜亲自掀开轿帘,扶着沈知辞走出来。
靖王府张灯结彩,比沈府更气派几分。府门两侧挂着一人多高的红灯笼,门楣上贴着大红的喜字,连台阶上都铺了红色的地毯。
沈知辞被谢烬瑜牵着,跨过火盆,跨过马鞍,一步一步走进正厅。
太后亲自坐镇主婚,凤冠霞帔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容慈祥而端庄。她看着儿子牵着新娘子走进来,眼底满是欣慰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沈知辞弯下腰,大红嫁衣的裙摆在地上铺开,像一朵盛开的红莲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她对着太后和沈将军的方向拜了下去。沈将军坐在客位上,眼眶微红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沈知辞转过身,对着谢烬瑜的方向拜了下去。
红盖头遮着她的视线,她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,他也在看她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,此刻一定正注视着她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礼成。
沈知辞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新房。
新房在靖王府的正院,陈设简洁却不失气派。紫檀木的拔步床上铺着大红锦被,床头点着一对龙凤花烛,烛火摇曳,映得满室生辉。
萧惊渊从来不信她。他信沈知薇,信流言,信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,唯独不信她。
可谢烬瑜信她。
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,在只认识她一个月的情况下,在满京城都在骂她的情况下——他信她。
“王爷,你为什么信我?”她问,声音有些哑。
谢烬瑜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你在跑马场上的眼神。”他终于说,“一个能那样看世界的人,不会是别人口中那种人。”
沈知辞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她笑得眼眶泛红,却始终没有掉泪。
“王爷,你这个人,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“本王说的都是实话。”谢烬瑜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,“沈知辞,你嫁给本王,本王不会让你受委屈。以前那些事,本王替你查清楚。以前那些人,本王替你挡回去。从今往后,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沈知辞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烛光映在他身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,真的很好看。
不是萧惊渊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深沉的好看,像一坛陈年的酒,越品越有味道。
“王爷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谢烬瑜转过身。
沈知辞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沈知辞不是那种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“你替我挡风遮雨,我也不会袖手旁观。从今往后,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你的敌人,就是我的敌人。”
谢烬瑜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更炽烈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那就并肩同行。”
窗外,夜空中炸开一朵烟花,五彩斑斓,照亮了整座京城。
那是靖王府放的烟花,庆贺靖王新婚。
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,映得整座王府流光溢彩。
沈知辞站在窗前,看着漫天烟火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她在书上读到的,当时觉得矫情,现在忽然懂了。
“对的人,会在对的时间出现。”
她等到了。
不是萧惊渊。
是谢烬瑜。
同一时刻,将军府里,萧惊渊也看见了那些烟花。
他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绽放的火光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沈知薇从屋里走出来,披着狐裘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:“将军,外面冷,回屋吧。”
萧惊渊没有看她。
“你说,她为什么要嫁给他?”他忽然问。
沈知薇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当然知道“她”是谁。
除了沈知辞,还能有谁?
“将军,姐姐嫁都嫁了,您还惦记她做什么?”沈知薇的声音有些发酸,“您有我就够了。”
萧惊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目光冰冷而陌生,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沈知薇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够了?”萧惊渊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讽刺,“你和你姐姐,差远了。”
沈知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将军,您说什么?”
萧惊渊没有回答,转身大步离去,留下沈知薇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夜空中那些不属于她的烟花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沈知辞,你赢了。
可我还没输。
沈知薇咬着牙,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