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真相大白,心死成灰
刑部死囚大牢,与普通牢房截然不同。
这里没有窗户,只有终年不灭的火把,将阴暗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。
空气里弥漫着腐烂、血腥和绝望的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子。
沈念被关在尽头的单人牢房里,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,墙角放着个破了口的陶碗,碗里的水浑浊得看不见底。
她靠着墙坐着,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气窗。
月光从那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缕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
沈念睁开眼睛,眼底一片空洞。
就在这时,隔壁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,夹杂着几声咳嗽。
沈念偏头看去,透过木栅栏的缝隙,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被押进了隔壁的牢房。
那人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步履踉跄。狱卒将他推进去,锁上牢门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脸上,沈念看清了那张脸。
柳嵩。
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人,那个她日思夜想都要杀死的人,此刻就关在她隔壁,隔着几根木栅栏,触手可及。
柳嵩也看见了她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很古怪,有嘲讽,有悲凉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沈家那个丫头。”他哑声道,“没想到,咱们会在这儿见面。”
沈念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柳嵩也不在意,靠着墙坐下,抬头望着那一方小小的气窗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苍老的面容照得愈发憔悴。
“明日午时,”他喃喃道,“我是明日午时。你呢?”
“后日。”沈念的声音很淡。
柳嵩点点头,忽然又笑了:“也好,黄泉路上,有个伴儿。”
沈念依旧没有说话。
柳嵩偏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你恨我?”
沈念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恨。”
柳嵩笑了笑:“恨就对了。我杀了沈家,你恨我,天经地义。”
沈念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后悔吗?”
柳嵩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沈念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柳嵩看着她的眼神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咳嗽不止。
笑够了,他才哑声道:“小丫头,你以为我做那些事,是为了什么?为了升官发财?为了权势富贵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
沈念没有说话。
柳嵩望着那方气窗,目光飘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。
“当年,我还只是个小小的刑部郎中。先帝找到我,给我看了一份‘罪证’,让我带人去抄镇国侯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“我知道那些罪证是假的,可我能怎么办?抗旨?那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沈念攥紧了拳头。
柳嵩继续道:
“镇国侯府满门抄斩后,过了五年,一次偶然我发现了你的存在,如果沈家真找到了什么证据,陛下第一个杀的就是我,我就是埋藏他皇家辛密的一捧黄土,于是,我就禀告了当今陛下你的存在,陛下知晓后,又命我让我带人去,斩草除根。”
他偏头看着沈念,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:“我也想活啊。”
沈念的声音发颤:“所以你就可以杀我全家?”
柳嵩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那方气窗。
喃喃道:“功高盖主啊……镇国侯府,三代忠良,战功赫赫。可那又如何?在先帝眼里,功劳太大,就是罪过。今日不死,明日也得死。迟早的事。”
他转头看着沈念,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:
“你以为你们扳倒了我,是凭本事?小丫头,你太天真了。我能在朝中屹立几十年不倒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我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他咳嗽了几声,继续道:
“先帝当年做的那些事,伪造罪证,构陷忠良,哪一件我不知道?我活着,那些事就有人记得。我死了,那些事就跟着我进棺材。可陛下等不及了,他怕我活着,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所以,他借你们的手,除掉我。”
沈念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柳嵩看着她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
“狡兔死,走狗烹。我帮先帝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,到头来,也不过是一条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狗。你们以为你们赢了?你们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,用完就扔。”
他笑着笑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最后变成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帝家的人,向来如此。”
沈念靠着墙,闭上眼睛,泪无声地滑落。
明日午时,她就要行刑了。
她闭上眼睛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上的累,是心里的。
那些年支撑着她的仇恨,那些年让她咬牙活下去的执念,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,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,轰然倒塌。
功高盖主。
四个字,就要了她全家镇国侯府还有沈家的人命。
他们死的时候,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吗?
自己明明保家卫国,忠心耿耿,从未有过谋逆之心,却只是因为先帝的忌惮,惨遭屠门。
他们知道杀死自己的,不是柳嵩,而是坐在龙椅上,效忠了一辈子的那个人吗?
到了夜间。
更深露重,牢房里阴冷刺骨。沈念蜷缩在干草堆里,却睡不着。
明日午时,就是她的死期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栖霞寺的酸枣树,想起树下那个少年,笑着说“阿念,等我长大,就来接你”。
想起重逢时他眼里的惊喜,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“留在我身边”。
酸枣树还在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那年秋天,酸枣熟了,红彤彤的挂满枝头。
她爬上去摘,他在下面接,兜了满满一衣襟。
两人坐在树下吃酸枣,酸得龇牙咧嘴,却笑得那么开心。
那时她以为,一辈子都会这样。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喊杀声,惨叫声,刀剑碰撞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沈念猛地坐起身,警惕地望着甬道尽头。
火光闪烁中,一群人杀了进来。
为首那人,一身玄色劲装,手持长剑,剑尖滴着血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分明是萧珩。
“阿念!”
萧珩几步冲到牢房前,一剑斩断锁链,拉开牢门,冲进去一把将她抱住。
他身上有血,有汗,有外面夜风的寒意,可那个拥抱,却是滚烫的。
“我来接你了。”他哑声道。
沈念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后面沈念接过一把剑。
俩人一路拼杀逃离了大牢,来到城外。
萧珩拉着她的手来到一辆马车前,神色焦急:“快走,不要在来长安了,离这越远越好,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沈念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他脸上有血,身上有伤,可那双眼睛,还是和当年一样,干净得像是栖霞寺的月光。
她轻轻抽出手。
萧珩愣住了。
沈念往后退了一步,神色冰冷。
“阿念?”萧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沈念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靖王殿下,不要管我了。”
萧珩脸色一变,上前一步要拉她,却被她躲开。
“酸枣树下的那句‘接你走’。”
沈念的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“不过是童言无忌,我也不曾放在心上。”
萧珩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满是不可置信。
沈念从腕间摘下那半块玉珏,递到他面前。
那是他们小时候在栖霞寺分开时,他将自己的玉珏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她。
说“阿念,这是我的信物,等你拿着它来找我,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等的人”。
她一直戴着,戴了十年。
萧珩看着那半块玉珏,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,脸色煞白。
沈念将玉珏放在旁边的马车上,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殿下,这半块玉珏,物归原主。从今往后,你是靖王,我是罪臣之女。我们两不相欠,死生不复相见。”
萧珩终于回过神来,上前一步,伸手要抓她的手:“阿念,你听我说——”
沈念侧身躲开,看着他。
萧珩的手停在半空,看着她的眼神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那眼神太冷了,冷得像是冬天的冰,没有一丝温度,没有一丝留恋。
“阿念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,“你是在怪我?”
沈念没有说话。
萧珩上前一步,又被她躲开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,声音发颤:“阿念,我知道你心里苦。我答应你了,帮你报仇,可你不能这样,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推开。”
沈念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:“殿下,你说得对,我心里苦。可这苦,不是你造成的,也不是你能解的。你知道我亲爹亲娘为什么死吗?不是因为柳嵩,是因为先帝。是因为他们功高盖主,是因为先帝忌惮。我恨了十年,等了十年,到头来,连恨的人都恨错了。”
她看着萧珩,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却很快被压下去:“你是皇室的人,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。我怎么能留在你身边?我怎么能天天对着你,想起我死去的爹娘和沈家?”
萧珩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来。
沈念深吸一口气,垂下眼:“殿下,你走吧。谢谢你来救我,从此我们俩不相欠。”
沈念转过身走了,身影决绝,她忽然想起那年,栖霞寺的酸枣树下,那个少年笑着说:“阿念,等我长大,就来接你。”
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无声地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