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漏洞与影像

温烬背后的伤不算致命，但疼痛是实打实的。书院那位被救下的武学教习感念他的“义举”（尽管这义举的对象和动机都颇为古怪），亲自取来了上好的金疮药，并安排他们在一处僻静的客舍暂住。
上药的过程，温烬咬着牙，一声没吭，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肩背，泄露了他的痛楚。沈秋站在一旁，看着那狰狞的伤口，看着药粉撒上去时温烬骤然绷紧的身体，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个角落也跟着抽搐了一下。
他想做点什么，比如帮忙上药，或者至少递块干净的布巾。但温烬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屏障，比客舍的墙壁还要厚实。
最终，沈秋只是沉默地倒了一碗水，放在温烬手边的矮几上。
“谢了。”温烬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痛楚的沙哑，但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客舍里只剩下他们两人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窗外竹声潇潇，更衬得屋内死寂。
“为什么？”沈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，声音低沉。他需要知道，哪怕是一个谎言般的解释。
温烬趴在榻上，侧过头，用那双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瞥了他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：“谁知道呢？或许是我这身体里的‘旧程序’还没清除干净吧。下意识反应，不作数的。”
又是这种自嘲的、将一切推给“本能”的说法。沈秋不再追问。他知道，此刻从温烬嘴里问不出真话。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，并且开始疯狂生根发芽。
如果温烬的本能是保护他，那自己记忆中那个“背叛”的画面，还是真实的吗？
接下来的两天，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一种极端别扭的“合作”。他们依旧一起行动，打探“星陨秘典”的消息，但交流仅限于任务必要。温烬的伤影响行动，他大多时候留在客舍，而沈秋则更频繁地在外调查。
沈秋凭借其冷静的头脑和观察力，很快摸清了藏经阁的基本守卫换班规律和内部结构。但他也发现，想要无声无息盗取被严加看管的秘典残页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强攻等于自杀，智取也需要契机。
第三天下午，沈秋得到一个模糊的消息：掌管藏经阁钥匙的是一位姓陈的老博士，性情古板，但极好品茗，尤其痴迷一种名为“雾里青”的罕见山茶。
或许，这是一个突破口。
傍晚时分，沈秋回到客舍，准备和温烬商量一下利用“雾里青”接近陈博士的计划。他推开客舍的门，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。
温烬不见了。
沈秋的心猛地一沉。伤势未愈，他能去哪里？难道是……
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他立刻转身，朝着藏经阁的方向快步走去。如果温烬擅自行动，很可能打草惊蛇，甚至陷入危险。
藏经阁位于书院后山最高处，地势险要。沈秋沿着石阶疾行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就在他接近藏经阁外围那片茂密松林时，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，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脆响！
果然出事了！
沈秋眼神一凛，悄无声息地潜入松林。透过枝叶缝隙，他看到藏经阁后墙的阴影里，温烬正与两名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！温烬显然伤势未愈，动作有些滞涩，完全处于下风，险象环生。那两名黑衣人出手狠辣，招招致命，显然不是书院的守卫，更像是……灭口的杀手！
他们怎么会在这里？目标也是星陨秘典？还是……温烬？
容不得沈秋细想，一名黑衣人的刀已经朝着温烬的脖颈抹去！温烬勉力格挡，却被另一人一脚踹中后背的伤处，顿时痛哼一声，脸色煞白，动作彻底变形，中门大开！
眼看下一刀就要透胸而过！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沈秋动了。他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这是不是又一个陷阱。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就像之前温烬本能地扑过来推开他一样。
他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，拾起地上一截枯松枝，灌注力道，精准地刺向那名持刀杀手手腕的穴道！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温烬的胳膊，猛地将他向后拉开！
“嗤！”
松枝尖端在杀手手腕上留下一个血点，虽不致命，却让他的刀势一偏。
“走！”沈秋低喝一声，拉着温烬急速后退，撞入更深的松林黑暗之中。
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还有埋伏，愣了一下，立刻追了上来。但沈秋对这片地形早已熟悉，借着夜色和松林的掩护，几个转折，便将追兵暂时甩开。
一直跑到一处隐蔽的山涧旁，确认暂时安全，沈秋才松开温烬，靠着湿滑的岩石微微喘息。
温烬则直接脱力地坐倒在地，捂着胸口，咳出了一点血沫，背部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，血渍在深色的学子袍上洇开更大一片暗红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温烬抬起头，看着沈秋，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混乱，“为什么救我？” 这个问题，和他之前问沈秋的一模一样。
沈秋没有回答。他自己也说不清。那一刻，他什么都没想，只是身体自己动了。
他看着温烬狼狈的样子，看着他那双因为疼痛和困惑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，第一次，对那个根植于脑海的“背叛”画面，产生了剧烈的动摇。
如果温烬真的要杀他，刚才在藏经阁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借刀杀人，或者干脆冷眼旁观。但他没有。
如果温烬的本能是保护他，那自己的记忆……
“我去了藏经阁，”温烬喘着气，断断续续地解释，像是在辩解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想试试能不能提前拿到东西……没想到遇到了他们……他们好像认识我……”
沈秋心头巨震。认识温烬？
就在这时，他感觉周围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，耳边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电流杂音的滋啦声。眼前的景象——温烬苍白的脸、幽暗的山涧——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，开始出现细微的雪花和抖动。
是系统不稳定？
沈秋猛地集中精神，试图抵抗这种异常。就在这短暂的、意识与某种无形干扰对抗的瞬间，他仿佛“听”到了系统背景深处，一段被加密的、破碎的数据流强行挤入了他的感知！
不是声音，而是直接映入脑海的、模糊而跳帧的影像——
画面中……是他自己！
穿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、样式奇特的紧身作战服，站在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、纯白色的空间里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。而他的手中，稳稳地举着一把造型流畅、泛着幽蓝能量光泽的枪。
枪口所指的……正是倒在地上的、满身伤痕、用一种混合着震惊、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的——
温烬！
影像一闪而过，如同幻觉。
但那份冰冷刺骨的杀意，那个绝望痛苦的眼神，却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地烫在了沈秋的灵魂深处！
“呃！”沈秋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一步，扶住了旁边的树干，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温烬察觉到他的异常，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光线和声音的异常消失了，周围恢复了正常，只有山涧的流水潺潺。
沈秋抬起头，看着一脸关切（尽管那关切可能只是出于惯性）的温烬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看到的……是什么？
是系统故障产生的幻觉？
还是……被加密的……真实？
如果那是真实……那么，记忆中温烬的“背叛”……
究竟是谁，背叛了谁？
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基石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崩塌，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、名为“未知”的黑暗深渊。
裂痕，已无法弥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