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宫宴试探藏锋芒
元启三年腊月十六夜,紫禁城长乐宫内灯火通明,鎏金宫灯沿着殿檐一路排开,将雪地映得亮如白昼。庆功宫宴已近高潮,殿内丝竹悦耳,酒香氤氲,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,目光不时投向主位下方那道玄色身影——镇北大将军晓君愁。
晓君愁今日未穿劲装,换了一身石青暗纹锦袍,腰间束着玉带,悬着的玄铁面具已被取下,仅以一枚玉珏替代。俊朗的面容在烛火下更显温润,只是眉宇间那股沙场淬炼的凌厉尚未散尽,端坐在那里,便如一把收鞘的利剑,自有威慑力。
她端着酒杯,目光看似落在殿中献舞的舞姬身上,心思却全在主位的太后晓梦身上。
按她的盘算,此时应借敬酒之机,凑到太后身边,陈明“九战积劳,恐难分心经营家事,恳请暂缓成婚”的说辞。
可殿内人多眼杂,几次欲起身,都被前来敬酒的将领缠住。眼看宴席已至中巡,晓君愁暗自心急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掌心那枚银簪的硌痛感再次传来,提醒她不可急躁。
另一侧,祝念坐在女眷席的首位,身着一袭水绿绣梅襦裙,发间换了支赤金点翠步摇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他端着一盏清茶,小口抿着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晓君愁的方向,心头七上八下。
他原是打算在献舞时故意出错,让太后觉得他“失仪粗鄙,不配为将军妇”,可真到了殿内,看着两侧文武百官的目光,他竟有些怯场。
“阿念,”晓梦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破了他的思绪,“君愁刚从北境回来,一路辛苦,你去为她斟杯酒,聊表皇室心意。”
祝念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想推辞,却见太后目光温和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他只得放下茶杯,拿起酒壶,迈着刻意模仿的女子碎步,缓缓走向晓君愁。
殿内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,丝竹声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。
晓君愁见祝念走来,眸色微沉。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接近太后,如今祝念过来,倒正好可借故与太后搭话。
他起身相迎,刚要开口,却见祝念手腕一抖,酒壶倾斜,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大半,落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几分灼意。
“哎呀!”
祝念惊呼一声,连忙放下酒壶,想去擦晓君愁手背上的酒渍,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慌乱,“将军恕罪!臣女……臣女一时失手,还望将军莫怪。”
他心中暗自庆幸,这一下虽非献舞失仪,却也算是“失敬”,或许能让太后改变心意。
晓君愁眉头紧锁,手背的灼意不算强烈,可这当众泼酒的举动,实在太过反常。一个能在太后跟前讨巧多年的郡主,怎会连斟酒都做不好?
他强忍怒意,正要开口说“无妨”,目光却落在祝念慌乱抬起的手腕上——锦缎袖口滑落,露出一枚玄铁平安扣,样式粗粝,边缘刻着细小的“定”字,竟是父亲生前与定国公互赠的同款!
当年父亲与定国公一同戍边,结为莫逆之交,特意请工匠打造了一对玄铁平安扣,各刻“镇”“定”二字,寓意“镇守家国,安定边疆”。
这平安扣是男子饰物,且是定国公府的信物,祝阿念一个女子,怎会佩戴?
晓君愁心头剧震,下意识地抬手去整理袖口,想掩饰自己的失态,却忘了此时未戴面具,脖颈处毫无遮挡。
祝念的目光恰好落在晓君愁的脖颈上,烛火下,那处肌肤光滑平坦,竟无半分男子该有的喉结!他心头猛地一跳,想起京中传闻“晓将军在军中必戴面具”,想起方才握手时那粗糙的枪茧,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涌上心头——晓君愁,会不会是女子?
“无妨。”晓君愁率先反应过来,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背,声音平淡无波,“郡主体弱,许是殿内闷热,一时失了力气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体弱”二字,目光紧紧盯着祝念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祝念脸色发白,慌忙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惊惶,细声细气地说道:“谢将军体谅。”
他转身想走,却被晓梦叫住:“阿念,既已斟酒,便陪将军喝一杯吧。”
祝念无奈,只得重新拿起酒杯,递到晓君愁面前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窦,杯中酒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斑,竟比沙场的寒刃还要刺人。
“君愁,”晓梦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两人,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,“当年你父亲与定国公一同戍边,并肩作战,立下赫赫战功。如今你与阿念联姻,正是续写两家情谊,实乃美事一桩。”
“定国公”三字如惊雷般在晓君愁耳边炸响。她忽然想起父亲旧部曾提过的一件事:定国公世子幼时体弱,却极痴迷枪法,定国公心疼儿子,便亲自教导,只是后来不知为何,世子便不再习武,甚至很少露面。
如今想来,祝阿念掌心的枪茧,那枚定国公府的平安扣,还有那刻意掩饰的男子气质……难道祝阿念就是当年的定国公世子?
晓君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头看向祝念,却见祝念也正望着她,眼中带着同样的震惊。显然,太后的这番话,也点醒了祝念。
“姑姑所言极是。”
晓君愁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举起酒杯,对着晓梦遥遥一敬,“只是侄儿刚从北境回来,身上伤病未愈,恐难即刻成婚,误了郡主终身。不如……”
“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晓梦打断了她的话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婚期已定在正月十六,尚有一月时间,足够你休养。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也盼着你早日开枝散叶,延续镇国公府的香火。”
晓君愁的话被堵在喉咙里,只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,烧得她喉咙发疼,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。
她看向祝念,只见祝念也正望着她,眼中带着几分绝望——显然,祝念的计划也落空了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笑闹,是幼帝赵珩带着太监宫女在廊下玩耍。他不知何时跑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只纸鸢,正好撞见祝念从晓君愁身边走开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
赵珩歪了歪头,脆生生地说道:“祝姐姐走路好慢,像极了我宫里那只受伤的鸽子。晓将军,你可要好好护着她呀。”
晓梦笑着拍了拍赵珩的头:“陛下说得是,君愁定会护好阿念。”
晓君愁却从赵珩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。他看向祝念,祝念也在此时抬头,两人目光再次相撞,这一次,没有了最初的惊惶,反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复杂。
宴席散时,已是深夜。晓君愁走出长乐宫,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陈武提着灯笼迎上来,低声问道:“将军,婚事之事……”
“婚期已定。”晓君愁打断了他的话,目光望向定国公府的方向,那里灯火稀疏,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“陈武,你去查一下,定国公世子的下落。”
陈武一愣,随即应声:“属下遵命。”
同一时刻,祝念坐在轿中,指尖反复摩挲着腕上的平安扣。
张嬷嬷坐在旁边,低声说道:“郡主,今日之事……”
“晓君愁是女子。”祝念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疑惑,“若她是女子……。”
张嬷嬷脸色大变,慌忙捂住他的嘴:“郡主!休得胡言!这话要是传出去,可是灭族之罪!”
祝念拉开她的手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若她是女子,那这桩婚事……或许就有转机了。”
他望着轿外的夜色,晓君愁那俊朗却又带着几分女子柔美的面容在眼前浮现,掌心的触感再次传来。
这桩始于赐婚的荒唐事,似乎在今夜的宫宴上,悄然转向了一个无人预料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