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寒假第一天
寒假的第一个早晨,沈南鸢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连续下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窗台上的积雪照得刺眼。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,才七点半,比上学的时候醒得还早。生物钟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了就很难调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会在那个固定的时间把你从被窝里拎出来。
她翻了个身,看到傅西洲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——“寒假第一天,我来找你。”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她当时已经困得不行了,回了一个“嗯”就睡着了。现在清醒过来再看这条消息,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。
他说“来找你”,但没说几点。沈南鸢从床上坐起来,开始认真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——他如果上午就来,她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不行。
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洗漱,在衣柜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,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棕色的格子裙。不夸张也不随便,刚刚好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两遍,把头发从马尾放下来,披在肩膀上,又觉得太刻意了,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。
折腾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手机,八点四十。傅西洲没有发新消息。
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捧着杯子,假装在喝水,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门铃。她妈妈在厨房里洗碗,洗完碗出来看到她还穿着出门的衣服坐在沙发上,问了一句“你要出去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南鸢说。
“不一定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可能出去可能不出去。”
她妈妈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种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”的怀疑。但沈南鸢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好,她妈妈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,就回房间看书去了。
门铃在九点零三分响了。
沈南鸢从沙发上弹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,深呼吸了两次,才打开门。
傅西洲站在门外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比学校里的任何一件衣服都厚实,拉链拉到最上面,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。沈南鸢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“保暖”,差点没忍住笑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看不出来装了什么。
“你穿这么厚?”沈南鸢靠在门框上,故意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。
“你说的,冷。”他把“你”字咬得很重。
沈南鸢笑了。她说的话他都记着,连“冷”这种随口的叮嘱都认真执行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,压低声音:“我妈在家,你等我一下。”
她回去拿了包,跟她妈妈说“出去走走”,然后换了鞋出了门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才真正放松下来。在家长面前,她还是做不到完全自然,总觉得妈妈那双眼睛能看穿一切。
两个人从楼道里走出来,阳光正好洒在脸上。沈南鸢眯了眯眼,傅西洲走到她左边,挡住了从东边照过来的光线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谢谢,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在这种小事上说谢谢了。
“你袋子里装的什么?”沈南鸢指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。
“给你的。”
沈南鸢接过来打开一看,是一本书,硬壳精装,封面上是一幅油画——一片荒原,一棵孤零零的树,天空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低。书名是《荒野之息》,一个她不认识的作者。
“这是什么书?”她翻了几页,文字很长,排版很密,看起来不像小说。
“散文集。写风景的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傅西洲的语气还是那样,淡淡的,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但沈南鸢知道,这个人推荐的书从来没有出过错。《局外人》《燃烧的原野》,每一本都精准地踩在她的审美点上。他不是随便推荐的,他是真的读过、想过、觉得“她会喜欢”才给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书?”沈南鸢合上书,把它放回袋子里。
“看过你空间。”
沈南鸢愣了一下。她的空间里确实有不少书摘和读后感,但那都是很久以前发的了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他翻过她的空间,从头翻到尾,记住了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文字、什么样的句子能打动她、什么样的书她会想读。这件事他不是故意做的,只是他看一个人就是这样看的——看她的空间,读她读过的书,听她听过的歌,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她的全貌。
“你翻了我多少东西?”沈南鸢问。
“全部。”
沈南鸢低下头,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来的脚印。全部。他把她的空间从头翻到尾了,把她发过的每一条说说、每一张照片、每一句书摘都看了一遍。这个男人在加她好友之前,就已经把她了解得差不多了。而她呢?他的空间里没什么内容,她翻来翻去只看到几张风景照片,和那句“没劲”的签名。他像一个打了马赛克的人,她知道他的轮廓,但看不清细节。
但也许这就是他喜欢一个人的方式——把对方了解透,然后把自己慢慢打开。
“你带我去哪儿?”沈南鸢问。
“书店。”
“哪家?”
“你上次买《燃烧的原野》的那家。”
沈南鸢看了他一眼,有点意外。她上次买那本书是期中考试之前的事情,她只跟他提过一次。那家书店在学校附近,但不在她家附近,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半个小时。他记得这件事,记得她去过哪家书店,甚至可能记得她什么时候去的。
他们沿着马路往书店的方向走。寒假第一天的街上人不多,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,只有早餐店和便利店亮着灯。空气很冷,但阳光很暖,冷和暖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冬天特有的、让人清醒又不觉得难受的舒适感。
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,沈南鸢发现玻璃门上多了一张招贴画,上面写着“寒假特惠,全场八五折”。她推门进去,书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扑面而来的热空气里混着纸浆和油墨的味道。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,像是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旧世界。
傅西洲跟在她后面,进了门之后没有跟着她逛,而是自己走向了另一个区域。沈南鸢在文学区转了一圈,翻了几本新到的书,又放下了。她的书架上已经堆了很多没读完的书,再买新的也是一种负担。
她转去找傅西洲的时候,发现他站在美术区的画册架子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很大的画册,正在翻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一本莫奈的画册,封面是那幅著名的《睡莲》。
“你喜欢莫奈?”沈南鸢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印象派吗?”
傅西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。“我说过?”
“你说过。之前聊到画画的时候你说的,你说印象派太模糊了,你更喜欢线条清晰的东西。”
傅西洲沉默了两秒钟,好像在回忆自己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。然后他合上画册,放回架子上,说了一句让沈南鸢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记忆力真好。”
沈南鸢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感慨。但她是记性好,尤其是关于他的事情,每一句他说过的话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,想忘都忘不掉。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副作用——你的大脑会自动为这个人开一个专属文件夹,所有的内容都备份三份,生怕弄丢了。
他们从书店出来的时候,沈南鸢还是买了一本书。不是画册,不是散文集,而是一本短篇小说集,马尔克斯的《世上最美的溺水者》。傅西洲看到她拿这本书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但在收银台付钱的时候,他比她先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自己可以……”
“寒假礼物。”
沈南鸢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让他付了。走出书店的时候,她手里拿着那本书,袋子里装着他送的那本《荒野之息》,两只手都占着,腾不出空来牵他的手。
傅西洲注意到了,把她的书接过去,跟自己的东西拎在一起。这样她的右手就空出来了,他把那只空出来的手握住了,十指交叉,跟之前每一次一样。
“傅西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记得?”
傅西洲想了一下,说:“也没有什么都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的都是被我看重的东西。”他没有说后半句,但沈南鸢在心里帮他补全了。
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上。这条河穿城而过,夏天的时候有人在河边钓鱼,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冰面上覆着薄雪,灰白色的,看起来不太结实。河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裹着厚厚的棉衣,一动不动,像几尊雕塑。
沈南鸢走到河边护栏旁边,往下看那层薄冰。傅西洲站在她旁边,把两个人的书和袋子放在长椅上,然后靠过来,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护栏上,从旁边看像是一个半包围的姿势。
“你寒假有什么计划?”沈南鸢问。
“背单词,看书,画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找你。”
沈南鸢偏过头看着他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把皮肤照得很白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但那种乱依然是好看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、偶像剧男主式的光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因为站在阳光下面而自然产生的光。
“你每次都直接说这种话。”沈南鸢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就是……”沈南鸢想找一个词来形容,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,“直球。”
傅西洲把“直球”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,好像在判断这是一个褒义词还是一个贬义词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让沈南鸢决定以后再也不在他面前用任何比喻了。
“我不打棒球。”
沈南鸢笑了,笑得很用力,笑到弯了腰。傅西洲看着她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眉毛微微皱着,像是真的在思考“直球”和“不打棒球”之间的逻辑关系。沈南鸢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,擦了擦眼角的泪,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这个人。不仅喜欢他好的地方,还喜欢他不好笑的地方——因为那些不好笑的地方,在她看来恰恰是最好笑的。
他们在河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,聊了寒假计划、下学期要学的内容、寒假作业的卷子数量、以及过年哪天的饺子最好吃。话题很散,但聊得很舒服,不用刻意找话题,也不用担心冷场。冷场就冷场,冷场就一起看河面上的冰,沉默也是相处的一种方式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傅西洲直起身,把长椅上的东西重新拎起来。
回去的路上,沈南鸢走得很慢。她发现自己在刻意拖延时间,因为不想这么快就分开。寒假第一天,他们见了一面,逛了书店,在河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就要说再见了。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他不是一个会每天约人出来的人,她也不是。
“明天你还出来吗?”沈南鸢问。
“你想出来吗?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你出来我就出来。”
沈南鸢想了想,说:“那明天下午,还是这个时候。”
“好。”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傅西洲把手里的书递给她。沈南鸢接过袋子,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但没想好说什么。傅西洲也没有说话,两个人就站在那里,像两个在等信号灯的人,灯还没绿,谁都不走。
最后是傅西洲先开了口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沈南鸢说完,转身走进了小区大门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。每一次都是这样,她走了之后他还会站一会儿,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道的拐角,才转身离开。她不知道他站多久,但她可以从手机消息的时间推算出来——每次她刚进家门,他的“到家了”就发过来了,快得像他从来没离开过。
她走进家门,换了鞋,把书放在书桌上。袋子里的《荒野之息》和傅西洲送的那本并排放在一起,两本书的封面颜色不一样,但高度一样,放在一起很整齐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傅西洲:“到家了。”
沈南鸢回复:“好。”
傅西洲:“明天下午两点,还是书店门口?”
沈南鸢:“嗯。”
傅西洲:“中午记得吃饭。”
沈南鸢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嘴角又弯了。他从来不直接说关心的话,但总会用这种交代式的语气让你知道他在意。不是“你要好好吃饭哦”那种撒娇式的关心,而是“中午记得吃饭”这种命令式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句。但恰恰是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句式,让她觉得最温暖。
她回了一个“你也记得吃”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把那本《荒野之息》从袋子里拿出来,翻开了第一页。
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是傅西洲的字迹。
“送给沈南鸢。寒假快乐。”
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,墨迹是干的,但她觉得像刚写上去的一样新鲜。她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跟她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的那张明信片放在一起。
寒假第一天,长到可以用每分钟来计算,又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。但她知道,这个寒假才刚刚开始,还有很多个“明天见”在等着他们。
她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偷偷地笑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