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寒假纪事
寒假的前十天,沈南鸢和傅西洲见了四次面。
第一次是寒假第一天,逛书店。第二次是隔了两天,在奶茶店坐了一个下午。第三次是又隔了三天,去看了场电影。第四次是周末,在河边走了走。见了四次面,每次都待两三个小时,不长也不短,刚好够把一周攒下来的话说完,又不会让两个人觉得腻。
沈南鸢把这四次见面都写进了那个加密相册的备忘录里。每一次见面的日期、地点、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她都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记录下来,像在写一份实验报告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下面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甜。
“1月18日,书店。他送了我一本《荒野之息》,扉页写了字。”
“1月20日,奶茶店。他喝了一杯热的茉莉清茶,没有加冰。他记住了我的叮嘱。”
“1月23日,电影院。看了一部文艺片,他中途睡着了。散场的时候他说‘太闷了’,但还是陪我看到了最后。”
“1月26日,河边。风很大,他把围巾给了我。回去之后他打了两个喷嚏,我让他喝姜汤,他说‘难喝’,但还是喝了。”
沈南鸢每次写完都会把手机锁屏,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——这个人怎么可以做到每一件小事都让人觉得心动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让人眩晕的心动,是那种细水长流的、像冬天的热茶一样一点点暖透全身的心动。
寒假里最大的挑战不是见面,而是不让家长发现。
沈南鸢的妈妈在事业单位上班,寒假期间正常上班,白天不在家。这给了沈南鸢很大的自由度,她只需要说“出去走走”或者“跟同学约了”,就可以出门一整个下午。但她妈妈不是好糊弄的人,有一次回来得早,看到沈南鸢刚从外面回来,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容,问了句“跟谁出去的”。
沈南鸢说了苏晚的名字。她妈妈没再问,但她觉得妈妈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。那两秒钟让她手心出了汗。
傅西洲那边的情况她不太清楚,也从不过问。她知道他家里只有他和他爸爸,具体情况他没说过,她也从来不问。有些东西要等到对方愿意主动开口的时候才能知道,这是她对待所有人的原则,对他更是。
春节前三天,沈南鸢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是周砚发来的。她加了他的好友——准确地说,是周砚加了三次,她拒绝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傅西洲发消息来说“他就是想拉个群,你加一下吧”,她才通过的。
周砚建了一个群,群名叫“寒假不无聊”。群里一共六个人——周砚、傅西洲、沈南鸢、苏晚,还有八班的另外两个同学,一男一女,沈南鸢不太熟。周砚在群里发了一个接龙,问大家除夕夜有没有空,一起出来放烟花。
沈南鸢看到这个提议的时候愣了一下。除夕夜?那天晚上要在家吃年夜饭,她从来没有在除夕夜出过门。但转念一想,年夜饭吃完也才七点多,后面就是看春晚、守岁,中间溜出去一两个小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。
她在群里回了一个“我问问家里”。
傅西洲紧跟着回了一个“随意”。
苏晚在下面评论:“你俩能不能不要在群里也这种画风。”
沈南鸢在私聊里跟傅西洲说:“你不想去?”
傅西洲:“周砚想凑局,我无所谓。”
沈南鸢:“那我也不去了?”
傅西洲:“你想去就去。”
沈南鸢:“你去我就去。”
傅西洲:“那去吧。”
两个人用最少的字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决策流程。沈南鸢觉得他们俩聊天就像下围棋,每一步都很短,但每一步都有意义。外人看了觉得“你们在说什么”,但他们自己完全懂。
除夕那天,沈南鸢家的年夜饭比往年吃得快了很多。
她妈妈做了八个菜,鸡鸭鱼肉的摆了满满一桌。沈南鸢帮着她妈端菜、摆碗筷,忙前忙后,心不在焉。她一直盯着手机,傅西洲四点多发了一条消息说“六点半到江边”,她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然后就一直在算时间。
她爸爸今年难得在家过年,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,从她的学习成绩聊到以后想考什么大学,从大学聊到工作,从工作聊到找对象。沈南鸢一边夹菜一边敷衍地“嗯嗯嗯”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快吃,吃完我要出去。
“你今天怎么饭量这么小?”她妈妈看着她碗里只吃了一半的米饭。
“下午吃了零食,不太饿。”沈南鸢放下筷子,“妈,我想出去一下。”
“除夕夜出去干嘛?”
“同学约了在江边放烟花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她妈妈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爸爸。她爸爸正喝到兴头上,大手一挥:“去吧去吧,别太晚,十点之前回来。”
沈南鸢如释重负地站起来,穿上外套,拿起手机,在门口说了句“我走了”,门还没关严实就已经下了三级台阶。
江边离家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沈南鸢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江边的景观灯亮着,把整条防洪堤照得通亮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凉意,她缩了缩脖子,在人群里找傅西洲。
周砚选的这个地方是江边的一处空场地,往年也有很多人来这里放烟花。沈南鸢到的时候,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放烟花了,天上时不时炸开一朵,红的绿的,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看到周砚在远处朝她挥手,旁边站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个子最高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。
傅西洲。
沈南鸢走过去的时候,傅西洲正在低头看手机,大概是感觉到有人靠近,抬起了头。看到是她,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朝她走过来。两个人的距离从十几步缩短到几步,然后他伸出手,把沈南鸢拉到了自己身边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他握了握她的手,皱了皱眉。
“走得急,没带手套。”沈南鸢把手往他口袋里塞,这是她最近学会的新技能——傅西洲的大衣口袋永远很暖和。
周砚在旁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这样?我们这些单身狗也是有人权的。”
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,站在周砚旁边,用一种看戏的表情看着他们。“你少说两句,人家才刚开始谈恋爱,正热乎着呢。”
沈南鸢的耳朵红了,但没有把手从傅西洲口袋里抽出来。傅西洲更是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,表情平淡得好像周砚和苏晚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到。
他们放了一种叫“仙女棒”的手持烟花,铁丝上面裹着一层火药,点燃之后会迸发出金黄色的火花,拿在手里甩动的时候像在画画。周砚买了一大把,分给每个人几根,然后自己先点了一根,在黑暗里写了一个“福”字,写完自己鼓掌叫好。
沈南鸢点了一根仙女棒,举在面前看着那些四溅的火花。火花是金白色的,在黑色的夜空里格外耀眼,但寿命很短,从点燃到熄灭大概只有几十秒。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像暗恋——热烈、短暂、燃烧自己,只为照亮一个人的眼睛。
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暗恋了。她偏头看了一眼傅西洲,他手里也拿着一根仙女棒,但没有像周砚那样写字,就那么举着,看着火花一点一点燃尽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他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变得柔和了很多,不像平时那么冷淡。
“你怎么不画点什么?”沈南鸢问。
傅西洲看着她,把手里的仙女棒举到她面前,在空中画了一个东西。他的动作很快,火花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,然后迅速消失。沈南鸢只看到半条弧线,没看清画的是什么。
“什么?”她问。
“猜。”
沈南鸢想了想,说:“一个圆?”
傅西洲手里那根仙女棒已经灭了,他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又拿了一根新的点上。这次他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火花的轨迹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。
是一个形状。不是圆,是两个不像字母的符号。沈南鸢盯着那个轨迹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——那是一对翅膀。不是完整的翅膀,就是两笔,简单的弧线,但那个形状不需要更多解释,一看就知道是翅膀。
“翅膀?”她说。
傅西洲点了下头,把那根已经熄了的仙女棒扔掉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谁的翅膀?”沈南鸢问。
傅西洲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但沈南鸢已经在心里替他回答了。风。风是有翅膀的,或者说,风本身就是翅膀。它把风筝送上天,把种子吹到远方,把所有等待的人带到彼此面前。
她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,拿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天上的烟花拍了一张。拍得不怎么样,模糊的、晃动的,但她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:“除夕,江边,烟花,他画了一对翅膀。”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。
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沈南鸢旁边,手里举着两根仙女棒,一边一个画圈圈。她没有看沈南鸢,但声音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。
“你那个相册,什么时候给我看看?”
沈南鸢把手机锁了屏,塞回口袋,心虚地说:“什么相册?”
苏晚翻了个白眼,用一种“你当我傻”的语气说:“你每次看手机的时候都是先划两下然后点进一个上锁的应用,你以为我没看到?”
沈南鸢抿了抿嘴,没有接话。那个相册是她最私密的东西,里面装着她从九月到现在的所有秘密。不是不愿意给苏晚看,而是那些东西太真实了,真实到她觉得被人看到就像被剥光了衣服。
“行了行了,不看就不看。”苏晚把手里的仙女棒甩了个花样,火花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心形,“你俩好好的就行。”
沈南鸢看着她画的那个心形,忽然觉得苏晚这个人真的是——嘴上说着不打扰,实际行动却是在全世界的雷达上都亮起了信号。但她不讨厌这样,甚至觉得苏晚是她和傅西洲关系里最忠实的见证者。从最初的“你一直在看他”到现在的“你俩好好的”,苏晚见证了每一步。
九点半的时候,江边的人渐渐少了。冷风越来越大,沈南鸢的鼻尖冻得通红,不停地往手心里哈气。傅西洲把围巾解下来,绕在了她的脖子上。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,一下子把冷空气隔绝在外面。
“你冷不冷?”沈南鸢看着他那截露出来的脖子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冷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沈南鸢不信,但她没办法强迫他承认冷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看着傅西洲,亮晶晶的,倒映着远处的烟花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傅西洲说。
“嗯。”
周砚他们也准备散了。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走,苏晚走之前抱了沈南鸢一下,在她耳边说了句“新年快乐,下学期见”。沈南鸢拍了拍她的背,说了句“下学期见”。
江边只剩下沈南鸢和傅西洲。
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,沈南鸢脖子上围着傅西洲的围巾,傅西洲缩着脖子走在她旁边。路灯在江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倒影,风一吹就碎了,等风停了又重新聚拢。
“傅西洲,新年有什么愿望?”沈南鸢问。
傅西洲想了想,说了一个让她愣住的答案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愿望?”
“嗯。想要的东西已经有了。”
沈南鸢的脚步慢了下来。想要的东西已经有了。他说的“东西”不是东西,是一个人。她不傻,她听得懂。傅西洲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,他对很多事情都没兴趣,对很多东西都不在乎,想要的少之又少。但他在乎的那些东西,他会用全部力气去抓住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。江边的风很大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,但谁都没有在意。
“新年快乐,傅西洲。”
“新年快乐,沈南鸢。”
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。以后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、很多很多个。沈南鸢这么想着,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。不是因为傅西洲给了她什么承诺,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承诺,但他做了所有不需要承诺的事情。
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半了。她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春晚,看到沈南鸢进门,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围巾不是你的吧?”
沈南鸢心里一紧,但脸上很平静。“同学的,我冷他借给我的。”
“男同学女同学?”
“男同学。”
她妈妈没有追问,把目光转回了电视屏幕。但沈南鸢觉得这件事已经开始在她妈妈心里发酵了,迟早有一天会发酵到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程度。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——下学期。下学期,如果她跟傅西洲还在一起,她就跟妈妈坦白。
她走进房间,关上门,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。深灰色的,上面残留着他的味道。她把围巾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,跟那张明信片和那本书放在一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傅西洲说“到家了”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接一朵的,把天空照得五颜六色。沈南鸢拉开窗帘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些烟花虽然好看,但没有傅西洲用仙女棒画的翅膀好看。翅膀是转瞬即逝的,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,连带着除夕夜江边的风、他递过来的围巾的温度、以及那句“想要的东西已经有了”,一起成为这个冬天最深的印记。
她关上窗帘,关了灯,在黑暗中握着他送的暖手宝。暖手宝已经不怎么热了,但她握着它,就像握着某种仪式感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。她不确定这一年会发生什么——学业会更重,分班考试在即,未来还有很多未知数。但她知道,会有一个人在身边,不多说什么,但一直都在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