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怎么遇上天子
沈昭容垂眸,语气愈发恭谨沉稳:“回皇后娘娘,臣妾昨夜入宫后,便在永和宫偏殿内整理行装,从未踏出殿门半步,御花园丢菊之事,臣妾一概不知,也未曾见过任何异样。”
她的回答滴水不漏,没有丝毫破绽。
皇后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轻笑一声:“既如此,你便退下吧。往后在宫中谨言慎行,莫要再惹出这般事端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从昭阳殿退出来,一路回永和宫偏殿,沈昭容始终垂着眼,脚步平缓,不曾有半分仓促,可袖下的指尖,早已悄悄攥得发白。
方才殿上的惊魂一幕,看似轻飘飘揭过,可她心里清楚,贵妃楚娇的刁难、皇后温若瑶的冷眼试探,都绝非偶然。她一个无家世依仗、无宠无势的七品贵人,本就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尘埃,可经了昭阳殿那一闹,即便她再想低调,也已然入了高位嫔妃的眼。
翡翠扶着沈昭容在软榻上坐下,又忙不迭地递上温茶,语气里满是后怕,“那贵妃娘娘分明是故意针对您,皇后娘娘也冷眼旁观,往后咱们在宫里,可该如何是好?”
沈昭容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底的紧绷才稍稍散去几分。她浅啜一口清茶,抬眼望向窗外,宫墙高耸,遮住了半边天,连日光都透着几分清冷。
“谨言慎行,安分守己,不掺和任何纷争,不攀附任何势力,便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活路。”她声音平缓,语气笃定,却也藏着一丝无奈。
她穿越而来,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,更不是帝王恩宠,只是想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安安稳稳活下去,等着哪天能寻到一线生机,远离这四方囚笼。可昭阳殿的刁难,已然给她敲响了警钟,这后宫从无清净地,即便她退避三舍,也未必能躲开无妄之灾。
可偏偏事与愿违。
不过半个时辰,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说话声。
“主子,外面刘才人她们来了,要见您。”翡翠掀帘进来,满脸为难。
沈昭容眉梢微蹙,当即起身:“就说我一路受了凉,头晕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避开了访客,沈昭容不愿再待在憋闷的偏殿,索性换了一身素布常服,摘了头上仅有的素银簪子,让翡翠跟着,绕开人来人往的主宫道,往御花园最偏僻的竹坞走去。
沈昭容寻了临溪的竹亭坐下,靠在微凉的竹柱上,闭上眼,连日来的穿越惊魂、宫廷刁难、惶恐不安,终于在这清幽的环境里稍稍舒缓。她只想在这里静一静,彻底躲开后宫的是是非非,哪怕只是片刻也好。
静坐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,那声音压抑着极致的痛苦,转瞬即逝,却还是被沈昭容捕捉到了。紧接着,便是太监急促又压低的声音:“陛下,您的头风又犯了?奴才这就去传御医,万万不能忍着啊!”
“闭嘴,不许声张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响起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,即便语气虚弱,依旧透着不容违抗的强势,“不过是旧疾,无需小题大做,传御医只会惊扰前朝,退下。”
陛下?!
沈昭容浑身一僵,瞬间屏住了呼吸,心脏猛地狂跳起来。
当今皇帝萧衍!
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刻意躲到这偏僻之地,竟会偶遇当朝天子!
深宫之中,偶遇圣驾本就是大忌,更何况是在帝王身体抱恙、刻意避着众人的时候,她这般贸然出现,一旦被认定是刻意邀宠、蓄意冲撞,怕是顷刻间便会招来杀身之祸。
沈昭容不敢出声,缓缓起身,踮着脚想要悄无声息地退走,可慌乱之下,脚下不慎踩到一截干枯的竹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静谧的竹林里格外刺耳。
“谁在那里?出来!”太监陈福立刻厉声呵斥,几道警惕的目光瞬间穿透竹林,落在沈昭容身上。
退无可退,躲无可躲。
沈昭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缓步走出竹亭,规规矩矩地跪在青石小径上,垂首俯身,额头贴近地面,语气恭谨谦卑,没有半分慌乱:“臣妾沈氏,见过陛下,陛下万福金安。臣妾无意惊扰圣驾,求陛下恕罪。”
竹林间陷入死寂,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。
一道深沉锐利的目光,落在她的身上,带着帝王的多疑与审视,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。良久,萧衍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: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昭容依言缓缓抬头,目光始终垂着,不敢直视圣颜,只敢看向身前的青石板。
只见竹林间的石凳上,坐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的萧衍。他身形挺拔,眉骨凌厉,薄唇紧抿,本是自带威仪的帝王之相,可此刻,他眉头紧锁,一手用力按着左侧太阳穴,指节泛白,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正被剧烈的头痛折磨,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戾气。
沈昭容略通药理,穿越前不仅研读大梁历史,更翻阅过不少民间草木药典,一眼便看出,这是头风旧疾发作,且病症深重,绝非一日两日所致。而萧衍不肯传御医,无非是身为帝王,不愿暴露自己的孱弱,怕前朝人心浮动,更怕后宫前朝的势力借机生事。
“你是何人?何时入宫的?为何会在此处?”萧衍的声音依旧冷冽,目光死死盯着她,带着十足的戒备。
“回陛下,臣妾乃太常寺少卿沈谦之女,三日前选秀入宫,册封为七品贵人。”沈昭容垂首应答,语气平稳,字字清晰,“臣妾不愿与宫中姐妹争抢喧闹,故而躲来这竹坞散心,绝非刻意在此等候圣驾,还请陛下明察。”
她的语气坦荡,神色沉静,没有寻常嫔妃见到帝王的谄媚讨好,也没有慌乱失措,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分,与后宫那些汲汲营营的女子截然不同。
萧衍看着她,眉头依旧紧锁,头风的剧痛愈发剧烈,脑海里昏沉发胀,连视线都有些模糊,他素来隐忍,可此刻实在难以强忍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陈福急得满头大汗,又不敢违背圣意传御医,见沈昭容神色沉稳,便抱着一丝希望,上前拱手恳求:“沈贵人,陛下头风旧疾困扰多年,每每发作都疼痛难忍,您若是有法子能缓解陛下痛楚,还请出手相助,奴才感激不尽!”
沈昭容心底一沉,陷入了两难。
她抬眼快速扫过萧衍的面色,见他太阳穴青筋隐现,唇色泛青,病症急切,当即定了定神,恭声开口:“陛下,臣妾幼时随家中老仆识得些许草木药理,有一粗浅法子,无需汤药针石,只用御苑中的寻常草木,便可暂缓头风之痛,绝无任何凶险,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试?”
她特意强调“寻常草木”“无需汤药”,就是为了打消萧衍的戒备,避免被认定为用心叵测。
萧衍此刻被头痛折磨得难以忍受,看着沈昭容坦荡的神色,不似奸邪之人,略一沉吟,便沉声应允:“准。”
“陛下,将此绢帕凑近鼻端轻嗅,可清利头目,舒缓头痛。”沈昭容双手捧着绢帕,恭谨地递上,随即又道,“臣妾斗胆,再为陛下按压太阳穴穴位,力道极轻,绝无冒犯。”
萧衍接过绢帕,凑近鼻端,清凉的草木香瞬间涌入鼻腔,驱散了脑海里的昏沉胀痛,剧痛当即缓解了几分。沈昭容上前半步,指尖隔着一层薄绢,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,手法精准,力道轻柔舒缓,顺着穴位缓缓按揉。
他闭着眼,靠在石凳上,心底对眼前的沈贵人愈发好奇。出身低微,入宫不久,却沉稳有度,懂药理却不张扬,有机会邀宠却恪守本分,这般心性,在这后宫里实属罕见。
“你倒聪慧,这些本事,当真只是幼时所学?”
“回陛下,臣妾不过是耳濡目染,学了些粗浅皮毛,不过是借此舒缓不适,不敢称懂药理。”沈昭容立刻后退半步,垂首而立,姿态谦卑,刻意放低自己,绝不敢有半分居功之意。
她所求,从不是帝王的夸赞,只求能全身而退,重回低调安稳的日子。
可萧衍却不这么想。这后宫之中,争宠献媚者数不胜数,这般淡泊安分、有真本事却不张扬的女子,反倒让他心生几分欣赏。他抬手示意陈福,淡淡开口:“今日多亏你缓解朕的头风,赏青玉步摇一支,往后在宫中,安分守己便是。”
青玉步摇,虽是素雅之物,却是帝王亲赐,对于一个七品贵人而言,已是天大的恩宠。沈昭容跪地叩首,声音平静:“臣妾谢陛下隆恩。”
千算万算,终究还是失算。本想藏锋守拙,却被迫展露本事;本想避世自保,却意外得了帝王关注,获了赏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