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她就是宸妃
沈昭容将那枚鸦羽暗纹的绢布锁进妆奁暗格后,便再无心思静坐看书。夜里,翡翠守在门外,她便独自坐在榻上,反复摩挲春桃生前用过的旧帕,耳边一遍遍回响着春桃临死前惊恐的模样,整夜整夜无法安睡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孤身一人在这深宫,无依无靠,既无家世依仗,又无帝宠加持,面对明面上的皇后、贵妃,还有暗处那股连皇后都要忌惮的神秘势力,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,稍有不慎,便会落得和春桃一样的下场。
她必须找一个盟友。
一个足够清醒、足够可靠,且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人。
可后宫之中,人心叵测,谁能信?高位嫔妃皆是各怀鬼胎,新晋才人答应们要么趋炎附势,要么明哲保身,就连身边的侍女,也未必能全然托付。沈昭容思来想去,竟发现偌大的后宫,竟无一人能让她放心依靠。
这份孤独与惶恐,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,达到了顶峰。
那日,细雨如丝,顺着宫墙的琉璃瓦缓缓滑落,汇成一道道细流,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为这座冰冷的深宫添了几分凄清。沈昭容不愿待在憋闷的偏殿,便让翡翠备了伞,独自沿着宫道,往藏书宫的方向走去。
藏书宫是整个皇宫存放典籍、书画、药典的地方,偏僻冷清,极少有嫔妃前来。
细雨打湿了她的素色罗裙,裙摆沾了水珠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,寒意顺着衣料钻进肌肤,却远不及心底的冰冷。
走到藏书宫门前时,雨势稍稍小了些。她收起伞,正准备推门,却见殿内的回廊下,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那人身着月白绣兰纹宫装,外罩一层淡青纱衣,乌发如瀑,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,未施粉黛的面庞,眉眼如画,清冷如月下寒梅。她正低头看着廊下的一株寒梅,指尖轻轻拂过花瓣,动作轻柔,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,仿佛周遭的风雨喧嚣,都与她无关。
是宸妃林清漪。
沈昭容脚步一顿,下意识想要避开。
宸妃是后宫中才名远播的女子,深得皇帝看重,却无家世依仗,独善其身,从不参与后宫争宠。只是沈昭容清楚,能在这深宫安然立足,且不被任何势力排挤的人,绝不可能真的单纯无知。她如今自身难保,贸然去攀附宸妃,若是被人知晓,怕是会被当成攀高枝的笑话,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算计。
可她刚要转身,那道清冷的身影却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没有丝毫惊讶,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。
“沈贵人。”
林清漪的声音轻柔,如同细雨拂过湖面,恰到好处的亲切。
沈昭容愣了一下,随即敛衽躬身,恭敬行礼:“宸妃娘娘。”
林清漪缓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扫过她微湿的肩头,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轻声道:“不必多礼,本宫不过是来藏书宫取几卷古籍,倒是打扰了贵人。”
“娘娘言重了,是臣妾贸然前来,叨扰了娘娘。”沈昭容垂首,不敢与她对视,心底却愈发警惕。
她太清楚,后宫之中,越是看似清冷的人,越难捉摸。
林清漪却不在意她的拘谨,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女退开,缓步走到廊下的石凳旁坐下,拍了拍身侧的空位:“坐吧。外面雨大,贵人一身湿寒,仔细着凉。”
沈昭容犹豫了片刻,还是缓步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,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依旧是一副恭谨模样。
“看贵人面色不佳,莫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?”林清漪端起侍女递来的热茶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探究,“这几日,永和宫出了人命,后宫议论纷纷,贵人怕是心神不宁吧?”
沈昭容心头猛地一震,抬眼看向林清漪。
她竟知道春桃的事!
内务府早已将此事压下,对外只说是宫女意外身亡,连高位嫔妃都未必知晓内情,宸妃却一语道破,而且还点出了她心神不宁的缘由。
沈昭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缓缓垂下眼睫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娘娘明鉴,不过是个寻常宫女,意外离世,臣妾心中难免惋惜。”
“惋惜?”林清漪轻笑一声,笑声清冷,却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无奈,“贵人不必瞒本宫,这深宫之中,哪有真正的意外?尤其是在贵人刚得陛下赏赐,风头正盛的关头,身边的宫人惨死,绝不是偶然。”
她一个看似不问世事的宸妃,竟对后宫的阴诡了如指掌,甚至连她的处境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娘娘……”沈昭容张了张嘴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林清漪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叩着石桌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:“本宫知道你心中有疑,有惧,也有不甘。这深宫,从来不是表面那般风平浪静。后宫争宠不过是皮毛,真正可怕的,是那些藏在暗处,连皇后都要让三分的势力。”
她的话,精准地戳中了沈昭容的心事。
沈昭容怔怔地看着她,心底的警惕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信任。
“娘娘,臣妾……”沈昭容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,“臣妾只是想活下去,只想安安稳稳地在这深宫度过余生,可为何连这点心愿,都如此艰难?”
林清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没有出言安慰,只是静静听着。
待沈昭容的情绪稍稍平复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轻柔,却字字清晰,如同敲在人心上的警钟:“贵人错了。这深宫,从来没有‘安安稳稳’四个字可寻。你是七品贵人,无家世,无恩宠,本就是最不起眼的棋子。可偏偏你得了陛下的青玉步摇,便成了别人眼中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”
“后宫之中,要么藏锋守拙,要么依附势力,要么手握实权,除此之外,别无生路。你既不愿依附高位嫔妃,又无实力争宠,孤身一人,自然成了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”
沈昭容的心,被狠狠刺痛。
“那……那臣妾该如何是好?”沈昭容抬头看向林清漪,眼底满是迷茫与求助。
林清漪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柔和,缓缓道:“贵人若信得过本宫,便与本宫结为知己。本宫虽无家世依仗,却也在这深宫待了数年,看透了不少潜规则,或许能提点贵人一二。往后在这后宫,本宫与你相互照应,总好过孤身一人。”
知己?
沈昭容的瞳孔骤然放大,随即涌上一股狂喜与不敢置信。
她连忙起身,对着林清漪深深一拜,声音恳切:“臣妾沈昭容,愿与宸妃娘娘结为知己,往后若有难,必不相负!”
林清漪也起身,伸手扶起她,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,轻声道:“往后,你我便是姐妹,不必再以贵人、娘娘相称,直呼名字便好。”
“清漪姐姐。”沈昭容唤了一声,眼眶泛红,却露出了几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她看着林清漪,忍不住问道:“清漪姐姐,你看似不问世事,为何对后宫的阴谋诡计,乃至这股暗处势力,都了如指掌?”
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。
宸妃看似不争不抢,与世无争,却对一切都看得通透,这绝不是偶然。
林清漪闻言,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藏书宫深处的古籍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无奈,有警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。
“姐姐并非天生看透,只是身在此局,不得不看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几分怅然,“姐姐的家族,曾因后宫纷争而险些覆灭,是姐姐侥幸活了下来。这些年来,姐姐在这深宫步步为营,藏锋守拙,不过是为了护住家族,也护住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沈昭容,目光认真:“昭容妹妹,你要记住,这深宫之中,没有真正的清净,也没有真正的单纯。看似不问世事的人,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;看似风光无限的人,或许早已成了别人的棋子。”
沈昭容看着林清漪,心底的敬佩与信任,又多了几分。
“姐姐放心,臣妾定会谨记姐姐的话,步步为营,绝不鲁莽行事。”沈昭容郑重道。
林清漪看着她,终于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,那笑容如同雨后的寒梅,清冷中带着一丝暖意:“有你这句话,姐姐便放心了。往后在这深宫,你我相互照应,定能安稳度过。”
雨势彻底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,洒落在藏书宫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柔和的光芒。廊下的寒梅,在雨后显得愈发娇艳,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与淡淡的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