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借刀杀人
升了常在之后,宿雪的日子好过了不少。
首先是住处换了。从偏殿那间小屋子搬到了永寿宫正殿旁边的偏殿,两间房,带一个小院子,比原来大了不止一倍。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,是淑妃让人送来的。
青禾也有了帮手——淑妃拨了两个粗使宫女过来帮忙,一个叫秋月,一个叫冬雪,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。虽然不算贴身,但至少不用青禾一个人忙前忙后了。
其次是待遇。常在的月例银子比选侍多了三倍,从二两变成了六两。膳食也从两菜一汤变成了四菜一汤,虽然还是比不上高位妃嫔,但至少不用天天吃素了。
青禾看着满满一桌子菜,高兴得不行:“姑娘,您看,有鱼有肉,还有汤!以前在家的时候,过年才能吃这么好!”
宿雪却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。
“姑娘,您怎么不吃了?”
“吃不下。”宿雪端着茶盏,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翠竹。
她不是吃不下,是脑子里在转。升了常在之后,她的处境变了——以前是没人注意的小角色,现在是一只开始冒头的出头鸟。德妃已经恨上她了,皇后对她的态度也不明朗,淑妃虽然在帮她,但谁也不知道淑妃心里在想什么。
她需要盟友。
第二天一早,宿雪去给淑妃请安的时候,特意多留了一会儿。
淑妃正在修剪一盆兰花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刀都剪得很准。兰花是她最喜欢的花,永寿宫的院子里种了几十盆,都是她亲手打理的。
“淑妃娘娘,臣妾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淑妃头也没抬:“说。”
“臣妾想在永寿宫里办一个小型的茶会,请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来坐坐。臣妾刚升了常在,想借这个机会感谢娘娘的照顾。”
淑妃剪兰花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宿雪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但宿雪知道她在评估——评估宿雪的目的是什么,评估这个茶会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。
“你想请谁?”
“周选侍是肯定要请的,还有长春宫的林贵人,延禧宫的王选侍和陈选侍,臣妾想一并请了。”
淑妃放下剪刀,靠在椅背上看着宿雪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我猜到了你在想什么”的表情。
“你想拉拢林清芷?”
宿雪没否认:“臣妾只是觉得,大家都是新人,多走动走动没坏处。”
淑妃沉默了片刻。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“行,你办吧。但有一条——别在永寿宫里闹出什么事来,否则本宫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臣妾省得。”
茶会设在三天后。
宿雪让青禾把偏殿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桌子擦了三遍,椅子摆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的兰花换了个更漂亮的花盆。桌上摆了茶点水果——桂花糕、绿豆糕、蜜饯、瓜子、花生,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。
茶是托人从宫外带的好茶叶,龙井,今年的新茶,闻着就有一股清香。
来的人不多,就五个——周玉竹、林清芷、王婉贞、陈兰音,还有永寿宫另一个不怎么出门的选侍,姓刘,大家都叫她刘选侍。
林清芷来得最早。
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,看起来朴素得很。但宿雪注意到她袖口的暗纹——那是苏绣,一寸值一两金子。
“林贵人来了,快请坐。”宿雪亲自给她倒茶。
林清芷坐下来,端起茶盏闻了闻,笑了:“这是今年的新茶,宿常在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林贵人见笑了。”宿雪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就是想请大家喝杯茶,聊聊天,没什么别的意思。”
林清芷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。她没说什么,低头喝茶。
不一会儿,其他人也陆续到了。
周玉竹带了一碟子自己做的点心,是桂花糕,做成了花瓣的形状,闻着很香。她把点心摆在桌上,笑着说:“我手艺不好,大家别嫌弃。”
王婉贞空手来的,但嘴上没闲着——一进门就东张西望,说“宿常在这屋子可真宽敞”“这茶真香”“这碟子真好看”“这兰花是真的还是假的”。
陈兰音跟在王婉贞后面,不怎么说话,但眼睛一直在转。她在看宿雪,看林清芷,看周玉竹,看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。
刘选侍最安静,坐下来之后就低着头喝茶,存在感约等于零。宿雪几乎忘了她也在。
茶会进行得还算顺利。女人们凑在一起,无非就是聊聊衣裳首饰、说说宫里的事。
王婉贞话最多,一会儿说德妃娘娘新得了一匹蜀锦,“那蜀锦可漂亮了,听说一匹就要一百两银子”,一会儿说皇后娘娘昨儿赏了林贵人一对玉镯子,“那玉镯子是和田玉的,水头好得很”。
宿雪注意到,林清芷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——不冷落任何人,也不跟任何人过分亲近。王婉贞跟她说话,她笑着回应;周玉竹问她问题,她认真回答;刘选侍不说话,她也不主动搭话。
这种人在社交场合是最难对付的,因为你找不到她的破绽。
茶会快结束的时候,王婉贞忽然来了一句:“宿常在,听说皇上那天在宫宴上夸你了?”
“皇上没夸我。”宿雪说,“只是问了几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了?”
“问我是谁家的,多大了,读过什么书。”
王婉贞“哦”了一声,脸上写满了“不信”。她的嘴撇了一下,然后又挤出一个笑容。
陈兰音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,她才没继续问。
茶会散了之后,周玉竹留到最后,帮青禾收拾桌子。
“你今天请林清芷来,是想跟她结盟?”周玉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宿雪靠在椅背上,看着周玉竹的背影。这个姑娘比她以为的要敏锐得多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她不会跟任何人结盟。”周玉竹把抹布放下,转过身来,“林清芷这个人,谁都不得罪,谁都不靠近。她想走的路,是一个人走到最后。”
宿雪笑了:“你看人很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周玉竹看着她,“而且你看得比我还深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入宫第三十五天,宿雪收到了一个消息——德妃要在御花园“偶遇”皇帝,并且准备了一份“大礼”送给皇帝。
这个消息是小顺子带来的。他在延禧宫打扫的时候,听到德妃跟采薇说“把东西准备好,明天下午”。
“什么大礼?”宿雪问。
小顺子摇头:“奴才不知道。只听说是很贵重的东西,德妃娘娘花了好多银子买的。”
宿雪不知道这个“大礼”是什么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德妃这个人做事不周密,她所谓的“大礼”,多半是个馊主意。
第二天下午,宿雪“恰好”也去了御花园。她带了一本书,坐在凉亭里,看起来很悠闲,其实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环境。
申时三刻,皇帝来了。他一个人,身边只跟了两个太监,看样子是批完奏折出来透透气。
德妃“恰好”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。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衣裳,浓妆艳抹,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德妃行了个礼,笑得花枝乱颤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没什么表情:“德妃有事?”
“臣妾得了一样好东西,想献给皇上。”德妃朝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,“拿来。”
宫女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。
皇帝看了一眼夜明珠,又看了一眼德妃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德妃有心了。朕收下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德妃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精心准备的“偶遇”,皇帝连一盏茶都没请她喝,就直接打发她走了。
德妃咬着嘴唇,行了个礼,带着宫女走了。
宿雪坐在凉亭里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德妃这个“大礼”,在皇帝眼里不过是又一个“娘家有钱”的炫耀。皇帝不缺夜明珠,他缺的是能帮他分忧的人。
宿雪没有急着出去。她在凉亭里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,然后站起来,假装要离开。
“宿常在。”
皇帝叫住了她。
宿雪转过身,做出一个“才发现皇上在这里”的表情,赶紧行礼:“臣妾给皇上请安,臣妾不知皇上在此,惊扰了圣驾。”
“你没惊扰。”皇帝朝她招了招手,“过来。”
宿雪走过去,在皇帝面前站定。
“你刚才都看见了?”皇帝问。
“臣妾看见了。”
“你觉得德妃送的那颗夜明珠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宿雪说,“但臣妾以为,皇上不缺夜明珠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:“那你觉得朕缺什么?”
宿雪想了想,说:“臣妾不敢说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“皇上缺的,是一个能跟您说实话的人。”宿雪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,“满朝文武和后宫的娘娘们,都对皇上说好话。但好话听多了,就分不清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生气,不是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觉得,你对朕说的是实话?”
“臣妾不敢说自己说的都是实话。”宿雪说,“但臣妾尽量不说假话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宿雪以为他生气了。
然后,皇帝忽然笑了。
“宿常在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