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晋升
入宫第三十天,宫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宫宴,招待邻国来的使臣。
宿雪原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宴会——她才从七品选侍,连大殿的门都进不去。但淑妃不知为什么,特意跟皇后提了一句“永寿宫的宿选侍通晓礼仪,不如带她去见见世面”,皇后竟然准了。
青禾高兴得不行,给宿雪换上了那件最好的鹅黄色褙子,头发也梳得比平时精致些。她还从箱底翻出一对银耳环,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,平时舍不得戴。
“姑娘,今儿您一定要好好表现。”青禾一边梳头一边念叨,“这可是大场面,邻国使臣都来了,要是能被皇上看中……”
“别想那么多。”宿雪对着铜镜看了看,“能去就不错了,别指望一步登天。”
宫宴设在麟德殿。
麟德殿是皇宫里最大的殿,比凤仪宫大了不止一倍。殿里能容纳几百人,柱子是朱红色的,每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屋顶很高,抬头能看到横梁上的彩绘——龙凤呈祥、福禄寿喜,每一笔都画得很精细。
殿里摆了几十张桌子。上首是皇帝和皇后的位置,椅子是金色的,椅背上雕着九条龙。两侧是妃嫔和朝臣的席位,再往下是邻国使臣的席位。妃嫔和朝臣之间用一道屏风隔开,屏风是紫檀木的,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。
宿雪坐在淑妃身后的位置,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。这个位置正好——能看见所有人,但别人不太容易看见她。
宴席开始后,先是皇帝致辞。他站起来,端起酒杯,声音洪亮:“今日设宴,欢迎邻国使臣。两国交好,万民之福。”使臣们站起来,端着酒杯回礼,说了一通客套话。
然后是歌舞表演。舞女们穿着彩色的衣裳,在大殿中央旋转跳跃,裙摆飞扬,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音乐是宫廷乐师演奏的,有琴、瑟、笙、箫,还有一面大鼓,鼓手敲得震天响。
一切都很正常,直到——上酒。
邻国使臣亲自端着一壶酒,走到皇帝面前。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留着胡须,穿着异国的服饰,笑容满面。
“陛下,此酒乃我国特产的‘雪域琼浆’,采自雪山之巅的百花酿造,每年只产十壶。今日特献给陛下品尝。”
太监要上前接酒,使臣却摇头:“此酒须由献酒之人亲手斟上,方显诚意。”
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没人觉得不对劲。
但宿雪注意到了。
使臣端酒的时候,右手稳稳地托着壶底,左手扶着壶盖。倒酒的时候,左手拇指不动声色地在壶盖上按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宿雪不是一般人。她在组织里见过这种手法——鸳鸯壶。
宿雪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鸳鸯壶是一种暗杀工具。壶身分两层,一层装好酒,一层装毒酒。倒酒的人用拇指按住壶盖上的一个机关,就能控制倒出来的是哪一层。这个使臣,在给皇帝倒毒酒。
宿雪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判断。
她现在站起来喊“有毒”,没有证据。使臣可以说她诬陷,皇帝可能不会信她。她不出声,皇帝喝下毒酒,一切完蛋。她需要一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,阻止皇帝喝下那杯酒。
她站了起来。
“皇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歌舞停顿的间隙里,足够清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。淑妃吓了一跳,伸手想拉她坐下,但宿雪已经走到了殿中央。
皇帝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起:“宿选侍,什么事?”
宿雪行了个礼,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个“不好意思我失礼了”的笑容。这个笑容她练过很多次,看起来真诚又无害。
“臣妾斗胆,想求皇上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臣妾从小听父亲说,西域有一种酒叫‘雪域琼浆’,是天下最好的酒。臣妾一直想尝尝,今日见了,实在忍不住。”她看向那个使臣,笑了一下,“不知使臣大人可否赏臣妾一杯?”
使臣的脸色变了一瞬。很短暂,但宿雪看到了。他的笑容僵了大约零点几秒,然后恢复了正常,但眼底多了一丝警惕。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皇帝笑了:“你这丫头,倒是个馋嘴的。”他朝使臣抬了抬下巴,“给她倒一杯。”
使臣犹豫了一下。他的手在酒壶上停了一瞬,然后重新拿起酒壶,给宿雪倒了一杯。
宿雪接过酒杯,没有马上喝。她端在手里,轻轻晃了晃,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酒液是无色的,看起来很清澈,但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——那是氰化物的味道。
“怎么了?”皇帝问。
“这酒……”宿雪皱了皱眉,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,“味道不太对。”
使臣的脸色彻底变了。“选侍此言差矣,此酒乃——”
“我没有说酒有问题。”宿雪打断他,语气还是那副不懂事的丫头样子,“我只是觉得,这个味道跟我父亲描述的不太一样。我父亲说,雪域琼浆应该是甜的,这个闻起来……有点苦。”
她说着,把酒杯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太监:“要不,请人验验?”
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。使臣的脸色铁青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的手在发抖,酒壶里的酒晃了出来,洒在地上。
皇帝不是傻子。他看着宿雪,又看着使臣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。
“验。”皇帝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太医院的人当场验酒。负责验酒的太医姓李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手很稳。他用银针探入酒中,银针拿出来的时候,针尖变成了黑色。
李太医的脸色变了:“皇上,酒里有毒。”
殿里一片哗然。朝臣们站起来,妃嫔们尖叫,使臣们跪了一地。邻国使团的人磕头如捣蒜,说是使臣个人所为,与国无关,求皇上开恩。
皇帝没有当场发落。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“押下去,明日再审”,然后起身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看了宿雪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宿雪看懂了——那里面有感谢,也有疑问。
宫宴不欢而散。
宿雪跟着淑妃回永寿宫的路上,淑妃一直没说话。她的步子很快,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。宿雪跟在她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到了永寿宫门口,淑妃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宿雪。
“你今天,是怎么知道酒里有毒的?”
淑妃的目光很锐利,像一把刀。她在审视宿雪,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。
宿雪早就想好了说辞:“臣妾没有知道,臣妾只是觉得味道不对。臣妾父亲好酒,家里常备各种酒,臣妾从小闻惯了,鼻子比别人灵一些。那个酒闻起来有苦味,臣妾觉得不对劲,就……”
这个解释说得通,但不完美。淑妃看了她好几秒,目光从宿雪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上,又从手上移回眼睛。
最终,淑妃没有再追问。
“你今天的功劳,本宫会如实禀报皇后娘娘。”
“臣妾只是运气好。”宿雪低头。
淑妃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正殿。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第二天,圣旨下来了。
宣旨的太监站在永寿宫的院子里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。淑妃、宿雪、周玉竹,还有永寿宫的所有宫女太监都跪在地上听旨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选侍宿氏,聪慧机敏,护驾有功,晋为正六品常在,赐居永寿宫偏殿,赏白银二百两,绸缎十匹。钦此。”
青禾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等宣旨的太监走了,她一把抱住宿宿雪,又哭又笑:“姑娘!常在!您现在是常在了!正六品!正六品啊!”
宿雪拍了拍她的背,说:“行了,别哭了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但她心里也在跳。不是因为升了位份高兴,而是因为——她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实现。从最低的选侍到常在,她用了不到一个月。接下来是贵人、嫔、妃,然后是那个最高的位置。
她不需要爱,不需要宠,她只需要权力。
但宿雪不知道的是,她今天的“护驾有功”,已经让两个人盯上了她。
一个是德妃。
德妃在延禧宫摔了第三个茶碗。茶碗碎了一地,碎片溅到采薇的脚面上,采薇不敢躲。
“那个贱人!”德妃咬牙切齿,“居然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!一个从七品的选侍,也配在皇上面前出头?她算什么东西!”
另一个,是太医院的沈御医。
他站在太医院的药房里,手里拿着一本医案,嘴角挂着一个宿雪看不见的笑容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真有意思。”
他把医案放下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药房的青砖地上。
“雪。”他说了一个字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