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医者之心
封嫔的圣旨下来之后,宿雪搬进了永寿宫的正殿。
不是淑妃那间——淑妃还住着正殿,她搬的是正殿旁边的暖阁。暖阁比原来的偏殿大了一截,三间房,带一个独立的小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,铺着青石板,种着几棵翠竹,墙角还有一口小水井。
位份变了,待遇也变了。
月例银子从六两涨到了二十两。膳食从四菜一汤变成了八菜一汤,虽然还是比不上高位妃嫔,但至少不用省着吃了。出门可以坐轿子了,虽然只是一顶两人抬的小轿,但总比走路强。
伺候的人也多了。淑妃又拨了两个宫女过来,一个叫春分,一个叫夏至,加上原来的秋月、冬雪,宿雪身边已经有了五个人。青禾成了这五个人的头,管着她们的排班和杂务。
人多了,事情也多了。
宿雪用了三天时间,把新来的两个宫女一个一个摸了个透。
春分是宫里的家生子,父母都在内务府当差,从小就生活在宫里。她话不多,做事勤快,但眼睛总是低垂着,不太敢看人。宿雪觉得这个人可以用,但需要多观察。
夏至是从外面选进来的宫女,进宫的年份不长,嘴巴很甜,见谁都笑。她做事也勤快,但太爱说话了,什么事都要插一嘴。宿雪觉得这个人需要小心——嘴太甜的人,心不一定甜。
有两个宫女宿雪不太放心,但没动她们。现在动为时过早,留着她们,反而可以通过她们传递假信息。这是特工的思维方式——不知道谁是眼线的时候,就把所有人都当成眼线,然后利用他们。
封嫔之后的第一件事,是去给皇后请安。
皇后住在坤宁宫,离永寿宫不远。坤宁宫是后宫里最大的宫殿,比凤仪宫还要大。院子里的地砖是汉白玉的,铺得整整齐齐,一块一块的,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泥。
宿雪到的时候,皇后正在用早膳。她的桌上摆着十几道菜——粥、小菜、点心、汤、水果,摆得满满当当。
看到她来了,皇后放下筷子,笑了。
“慧嫔来了,坐。”
宿雪行了个礼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红木的,上面铺着明黄色的坐垫,坐上去很舒服。
皇后打量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我看你还能走多远”的味道。她的嘴角带着笑,但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你入宫还不到两个月,就从选侍升到了嫔。本宫在后宫这么多年,没见过升得这么快的。”
宿雪低头:“臣妾惶恐。臣妾只是运气好,加上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的提携。”
“运气好?”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茶沫漂到一边,“时疫那件事,本宫问过太医院的人。他们说,你提的那些法子,医书上根本没有。你说是从一本叫《疫病论》的杂书上看来的,但那本书,本宫让人查过了,宫里没有,宫外也没有。”
宿雪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的表情管理是特工的基本功——在组织里,她曾经在测谎仪面前说过谎,仪器都没有反应。
“那可能是臣妾记错了书名。”她说,“臣妾小时候看的书太多,记混了也是有的。”
皇后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。那道目光落在宿雪的脸上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像是在找什么破绽。
但最终,她没有追问。
“行了,本宫就是随便问问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“你回去好好当你的慧嫔吧。记住,位份越高,责任越大。别给永寿宫丢人,也别给本宫丢人。”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宿雪从坤宁宫出来,后背又出了一层薄汗。
皇后在试探她,而且试探得很直接。这说明皇后已经注意到了她的“不正常”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官家小姐,不该知道那么多东西。
她需要更小心。
从坤宁宫回永寿宫的路上,宿雪经过了御花园。
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是铺了一层花毯。远远地,她看到林清芷站在一棵海棠树下,正在跟一个宫女说话。
林清芷也看到了她,朝她点了点头。
宿雪走过去,两个人互相行了个礼。
“恭喜慧嫔娘娘。”林清芷的语气不咸不淡,既不像别人那样巴结,也不像德妃那样敌视。就是那种很平常的、朋友之间打招呼的语气。
“林贵人客气了。”宿雪说,“你还是叫我宿姐姐吧,‘慧嫔娘娘’听着太生分了。”
林清芷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好,宿姐姐。”
两个人站在海棠树下说了一会儿话。
林清芷问她最近在忙什么,她问林清芷在长春宫住得习惯不习惯。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,但宿雪注意到,林清芷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——看路过的太监,看远处的宫女,看树上的鸟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宿雪直接问。
林清芷收回目光,看着宿雪:“我在看有没有人偷听。”
“你怕被人听到我们说话?”
“我不怕被人听到。”林清芷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怕被人误会。”
宿雪懂了。
林清芷不想让别人以为她在跟慧嫔结盟。结盟意味着站队,站队意味着树敌。林清芷不想树敌,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你放心。”宿雪说,“我不会让别人误会的。”
林清芷点了点头,行了个礼,带着宫女走了。
她的背影很稳,不急不慢,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,带起几片落花。
宿雪站在原地,看着林清芷的背影。这个姑娘比她以为的还要聪明——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,什么时候该远离。
这种人,是最难对付的,也是最值得结交的。
回到永寿宫,青禾迎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姑娘,老爷来信了。”
宿雪接过信,拆开看。
信是原主父亲宿怀远写的。信纸是普通的宣纸,上面用楷书写着几行字。字迹工整,但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内容很简单——恭喜女儿升了嫔,嘱咐女儿在宫里安分守己,不要惹事,不要跟人争宠,平安最重要。
信的末尾,宿怀远写了一句让宿雪意外的话:
“你变了。从前的你,不会在宫里做这些事。但爹不问你为什么变,只要你好好的,爹就放心了。”
宿雪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里,跟那根铜簪放在一起。
原主的父亲,比她以为的要敏锐。但他选择了不问,选择了接受。这种父亲,在原主活着的时候,大概很少表达关心。现在女儿“变了”,他反而开始在意了。
宿雪想,这大概就是人性吧——失去了才知道珍惜,但失去的东西,永远不会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