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封嫔
冷宫在皇宫的最北边,是一处荒废的院落。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,足有三丈,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渣子,防止人翻墙。院门是铁皮的,上面锈迹斑斑,门上的锁已经换了新的,铜锁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宿雪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。门从外面锁上了,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,声音沉闷。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,只有屋顶上有一个小天窗,透进来一点光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亮斑。
屋子不大,大约两丈见方。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踩上去软塌塌的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。墙角有一只破碗和一双筷子,碗沿上有缺口,筷子一根长一根短。墙上刷着白灰,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头。
宿雪站在屋子中间,环顾四周。
她没有坐下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开始分析。
这封信是谁写的?德妃有这个动机,但德妃做事不周密,写不出这种高明的伪造。皇后也有可能——她想除掉宿雪,但不想自己动手,所以借德妃的手?不对,皇后如果真的想除掉她,不会只凭一封信就定罪,而是会找更确凿的证据。
淑妃?不像。淑妃没有动机。林清芷?更不像。林清芷不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沈知涯。
宿雪睁开眼睛。沈知涯有能力伪造笔迹和印章,他也有动机——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宿雪,似乎对宿雪有一种特殊的兴趣。但如果真的是他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是谁的人?
还有那个细节——德妃陷害她之前,沈知涯去过延禧宫。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联系?
宿雪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,开始想另一件事——怎么出去。
她不能坐在这里等死。冷宫里的女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去。她不能成为那九个之一。
她需要证据。需要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证据。笔迹的破绽她已经指出来了,但那不够。她需要找到伪造印章的人,或者找到幕后主使的直接证据。
但她现在在冷宫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宿雪靠着墙坐下来,把那根铜簪——从头上拔下来的——攥在手心。铜簪的簪尾很尖,扎在掌心有一点刺痛。她用手指摩挲着簪尾的纹路,心里在盘算。
入宫这么久,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正的危机——不是来自德妃的威胁,不是来自皇后的试探,而是来自一个她看不见的敌人。
这个敌人,比德妃聪明,比皇后隐蔽,比任何人都危险。
冷宫的日子比宿雪想象的要难熬。
不是条件差——她受过特工训练,在更恶劣的环境里待过。在组织的时候,她曾经在沼泽地里趴过两天两夜,浑身是泥,虫子爬了一脸,都没动一下。
难熬的是孤独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可以商量,只有四面墙和一个天窗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、心跳声,偶尔还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。
但她没有浪费时间。
第一天,她把整个屋子检查了一遍。墙壁是砖砌的,年代久了,有些地方的灰泥已经脱落,露出底下的砖缝。她用手指抠了抠,砖缝里的灰泥已经松了,一抠就掉粉末。如果能抠出一条缝,也许能把砖抽出来,但需要时间,需要工具,而她只有一根铜簪。
地板是夯土的,硬得很,踩上去咚咚响。她用簪子戳了戳,戳不动,下面应该是石板或者夯实的三合土。
天窗太小,大约一尺见方,人的头都钻不过去。
门是实木的,外面上了锁。她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,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外面应该就是院子。
第二天,她开始观察送饭的人。
每天傍晚,一个老太监来送一次饭。老太监大约六十来岁,背驼得很厉害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食盒是竹编的,外面包着蓝布。
老太监不说话,放下饭盒就走,从不逗留。饭盒里是一碗稀粥、一个杂面馒头、一碟咸菜。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馒头硬得像石头,咸菜咸得发苦。
宿雪每顿都吃,一粒米都不剩。她需要体力。在不知道要待多久的情况下,保持体力是第一位的。
第三天,宿雪在老太监来送饭的时候,忽然开口了。
“公公,帮我带个话。”
老太监愣了一下,手里的食盒停在半空中。他抬起头看了宿雪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同情,是恐惧,还是别的什么,宿雪看不太清楚。
“慧嫔娘娘,奴才不敢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,“皇后娘娘有令,不准任何人跟您说话。”
“我不让你带话给外面的人。”宿雪说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“我让你带话给冷宫里的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冷宫里还有别人吗?”
老太监犹豫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在宿雪脸上转了转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东边那间屋里,住着一位老娘娘,是先帝时候的嫔妃,在冷宫里待了二十年了。”
宿雪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我要见她。”
“这……”老太监面露难色,他的手指在食盒的把手上来回摩挲,“奴才做不了主。那位老娘娘不见任何人,这些年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。”
“你不用做主。”宿雪从头上拔下那根铜簪,塞到老太监手里,“你只需要在送饭的时候,帮我敲三下东边那间屋的墙。剩下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老太监看着手里的铜簪,又看了看宿雪。铜簪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黄色,簪尾磨得很尖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,把铜簪揣进袖子里,提着空食盒走了。
当天晚上,宿雪听到东边传来三声敲墙的声音。咚、咚、咚,很轻,但很清晰。
她用手在墙上敲了五下作为回应——三短两长,是组织里的暗号,但在这里,只是随意的敲击。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一个声音传过来。沙哑的、苍老的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嗓子都生了锈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新来的。”宿雪说,声音尽量放平,“我叫宿雪。”
“犯了什么事?”
“被人陷害。说我跟侍卫私通。”
对面传来一声沙哑的笑。那笑声很短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私通?老掉牙的罪名了。当年我也是因为这个罪名进来的。”
宿雪的心跳更快了。“您也是?”
“先帝的时候,有人写了一封信,说我跟御前侍卫有染。笔迹对得上,印章也对得上。我百口莫辩,被先帝打入冷宫,一待就是二十年。”
“您知道是谁陷害您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那个声音说,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,“是当时的皇后。她嫉妒我得宠,就想了这个法子。”
宿雪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“那封信的印章,是怎么被仿造的?”
“不是仿造的。”老娘娘说,“是我的私印。皇后趁我不在,让人偷了印,盖在信上。我后来才知道,皇后身边有一个太监,专门干这个——偷印、模仿笔迹、伪造信件。他叫王德,是先帝时候的太监,现在应该在……内务府?”
宿雪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着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王德。专门伪造信件的太监。如果这个人还活着,还在内务府,那她就有机会——只要找到王德,让他供出是谁指使他伪造了这封信。
“老娘娘,”宿雪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,“多谢您。如果我出去了,我一定想办法把您也弄出去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宿雪以为老娘娘已经睡着了。
然后,一声叹息传来,很轻,很长的,像是把二十年的委屈都叹了出来。
“不用了。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,已经出不去了。你年轻,还有机会。”
宿雪没有再说话。她靠着墙,把那根铜簪——已经送给老太监了,现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——的触感回忆了一遍。
第二天傍晚,老太监来送饭的时候,宿雪问他:“内务府有没有一个叫王德的太监?”
老太监的脸色变了。他的脸本来就黑,这一变,变得灰白灰白的,像是刷了一层石灰。
“慧嫔娘娘怎么知道王德?”
“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你就告诉我,他还在不在内务府?”
老太监犹豫了一下,四下看了看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在。他管着内务府的档案库房,是个不起眼的差事。这人不太跟人来往,整天待在库房里,大家都快忘了他了。”
“帮我带句话给他。”宿雪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就说——‘二十年前的事,有人还记得。’”
老太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他的嘴唇抖了几下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提着空食盒走了,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接下来三天,没有任何消息。
宿雪不知道老太监有没有把话带到,也不知道王德会不会来。她每天坐在墙角,数着天窗里透进来的光。光从左边移到右边,从亮变暗,然后天黑,然后天亮,又是一天。
第四天晚上,门锁响了。
不是送饭的时间。送饭是傍晚,现在天已经全黑了,月亮都没有,外面黑得像墨汁。
宿雪从地上站起来,把手背在身后。她的手指弯曲着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她的眼睛盯着门,瞳孔放大,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丝光线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老太监。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,瘦高个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。他的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,但能看出已经很稀疏了。
王德。
他关上门,站在门口看着宿雪。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——有恐惧,有犹豫,有挣扎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悔恨,又像是解脱。
“你都知道什么?”王德问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“我知道你二十年前帮当时的皇后伪造过一封信,把一个嫔妃打入了冷宫。”宿雪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,“我还知道,这次有人又让你干了同样的事。”
王德的脸色更白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白,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,嘴唇都泛着青紫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有没有,你自己清楚。”宿雪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但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——如果你不帮我作证,我会让你做的事,被所有人知道。二十年前的事,加上现在的事,够你死三回的。”
王德的身体在发抖。他的膝盖开始打颤,像是站不稳了。他的手扶着墙,手指在墙面上抓出几道白印。
“你……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宿雪说,“出去之后,当着皇后和皇上的面,说出是谁指使你伪造了那封信。说完之后,我会保你一条命。”
王德沉默了很久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,和王德粗重的呼吸声。宿雪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然后,他跪了下来。
扑通一声,膝盖砸在地上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。
“慧嫔娘娘,奴才……奴才说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德妃。德妃让奴才干的。信是她写的,笔迹是她找人模仿的,印章是她让人从您屋里偷的。奴才只负责把信放到永寿宫后墙外,其他的都是德妃的人做的。”
宿雪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德妃。果然是德妃。
“行了。”宿雪睁开眼睛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出去吧。明天,我会让人来找你。”
王德磕了个头。他的额头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,磕得很重。然后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门又关上了,锁舌咔嗒一声扣进去。
宿雪靠着墙坐下来。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但心里很平静。
她有证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