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旧人归来
德妃倒台之后,后宫安静了一阵子。
延禧宫的大门关上了,门口站了两个太监,不让任何人进出。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乒乒乓乓的,然后就是安静。
宿雪被封了妃,赐号“慧”,住在永寿宫的正殿。淑妃搬去了偏殿,把正殿让给了她。这不是淑妃大度,是规矩——妃位比淑妃高,自然要住正殿。
淑妃没有怨言,至少表面上没有。搬家那天她还来帮忙,指挥宫女们搬东西、擦桌子、摆花瓶,忙前忙后的。忙完了,她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,笑着说了一句:“慧妃娘娘以后多多关照。”
宿雪回了一句:“淑妃姐姐客气了。”
两个人相视一笑,心照不宣。
宿雪知道,淑妃不是真心服她,只是识时务。在这个后宫里,识时务的人活得最久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皇帝来永寿宫的次数越来越多,有时候是来吃饭,有时候是来坐坐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是在宿雪屋里睡个午觉。
宿雪对皇帝的态度始终如一——恭敬但不卑微,亲近但不逾矩。她不会像别的妃子那样撒娇卖痴,也不会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。皇帝问她什么,她就答什么;皇帝不说话,她也不找话说。
这种相处方式,反而让皇帝觉得很舒服。
有一天下午,皇帝批完奏折,来到永寿宫。宿雪正在院子里浇花,看到他来了,放下水壶行礼。
“皇上怎么来了?”
“批折子批累了,出来走走。”皇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,“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儿了。”
宿雪让青禾端来茶和点心。茶是龙井,点心是桂花糕,都是皇帝喜欢的东西。
皇帝喝了一口茶,靠在椅背上,看着院子里的翠竹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忽然说,“是朕见过的最不像妃子的妃子。”
“臣妾该把这当成夸奖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臣妾觉得是夸奖。”宿雪笑了,笑得很自然,“不像妃子,说明臣妾不虚伪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。不是爱,不是喜欢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——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他的地方,宿雪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“不用防备”的人。
但宿雪知道,这种“不用防备”是假的。她也在算计,只是算得更隐蔽。
德妃倒台后的第二十天,冷宫里传来一个消息——废后自尽了。
废后就是原来的皇后。德妃被贬之后,皇后因为“管束不力”被废了后位,打入了冷宫。她在冷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月,就悬梁自尽了。
死前,她留下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皇帝的。内容不长,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臣妾罪该万死,不求皇上宽恕。但臣妾有一事必须说清:陷害慧妃之事,并非臣妾主使,臣妾只是知情不报。真正的幕后之人,另有其人。”
皇帝看完信,把宿雪叫到了乾清宫。
“你看看。”他把信递给宿雪。
宿雪接过来看完,抬起头看着皇帝:“皇上信吗?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,用力揉了几下,像是在缓解头痛,“废后临死之前说的话,有可能是真的,也有可能是想拉别人垫背。”
“臣妾觉得,有可能是真的。”宿雪说,声音很稳,“德妃虽然做了那件事,但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。伪造笔迹、偷印章、买通内务府的人,这些事需要周密的计划和足够的人手。德妃做不到。”
皇帝看着她:“那你说,是谁?”
宿雪摇了摇头:“臣妾不知道。但臣妾会查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能藏在德妃和皇后背后,说明他比她们都聪明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从乾清宫出来,宿雪没有回永寿宫,而是去了内务府的档案库房。
王德还在那里。自从他出来作证之后,皇帝没有杀他,也没有放他,只是让他继续在库房里待着。库房在内务府的角落里,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,里面堆满了旧档案,落满了灰。
“王德。”宿雪站在库房门口,“废后死了,你知道吗?”
王德正在整理档案,听到这话,手抖了一下。他手里的档案掉在地上,散了一地。
“奴才听说了。”
“她死前留了一封信,说陷害我的事,幕后另有其人。”宿雪走进去,看着王德,“你跟我说实话,除了德妃,还有没有人找过你?”
王德跪下来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。他的脸色灰白,嘴唇在发抖。
“慧妃娘娘,奴才……奴才真的不知道。德妃找奴才的时候,就她一个人,没有别人。”
“你再想想。德妃身边的人,有没有什么异常的?”
王德想了很久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忽然,他的脸色变了一下,变得比刚才更白了。
“有一件事……不知道算不算异常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德妃找奴才的那天,奴才在延禧宫门口看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医院的沈御医。”王德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从延禧宫出来,跟德妃娘娘说了几句话,然后走了。奴才当时没在意,以为他是来给德妃请脉的。但后来奴才听说,德妃那几天根本没生病。”
宿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沈知涯。又是沈知涯。
“你还记得他跟德妃说了什么吗?”
王德摇了摇头:“隔得太远,听不清。但奴才记得,沈御医走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,像是……像是跟德妃吵了一架。”
宿雪没有再问。她转身离开了库房,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沈知涯。时疫之前他去过延禧宫,德妃陷害她之前他又去过延禧宫。这个人,跟德妃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。
但德妃已经被贬了,禁足在延禧宫,不能见任何人。宿雪不能直接去问德妃,她需要另一条线索。
回永寿宫的路上,宿雪经过太医院。院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宿雪停住脚步,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沈御医呢?”
“出宫了。他家里有事,告了三天假。”
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不知道,他没说。”
宿雪转身走了。沈知涯出宫了,在她开始调查他的时候出宫了。巧合?还是他知道了什么?
三天后,沈知涯回宫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宿雪正在御花园里散步。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,落了一地的花瓣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几个太监在扫花瓣,扫帚沙沙响。
两个人“恰好”碰上了。
“沈御医。”宿雪先开了口,“听说你家里有事,处理好了吗?”
沈知涯的脸上挂着那个永远温和的笑容。他的笑容很自然,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,摘不下来。
“多谢慧妃娘娘关心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“什么事方便说吗?”宿雪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,“我父亲跟你有过几面之缘,也算是朋友。你家有事,我应该帮衬一下。”
沈知涯的笑容顿了一下。很短暂,但宿雪看到了。他的嘴角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“一点小事,不敢劳烦慧妃娘娘。”
宿雪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跟沈知涯说了几句闲话——天气、花草、宫里的琐事——然后就走了。
走出几步之后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涯站在原地,正看着她的背影。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宿雪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那种表情,她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。
在悬崖上,在她坠落之前,在沈青衣的脸上。
如释重负。
宿雪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不可能。这不可能。
沈知涯不是沈青衣。沈青衣是女人,沈知涯是男人。沈青衣在另一个世界,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
但那个表情——如释重负的表情——一模一样。
宿雪回到永寿宫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很久。她的呼吸很重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青禾端茶进来,看到她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:“姑娘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宿雪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但她的手指在发抖,“青禾,你去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医院的沈御医。查他是什么时候入宫的、家里有什么人、以前在哪里待过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青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禾走了之后,宿雪坐在窗边,把那根铜簪——从冷宫里带回来的,老太监还给了她——攥在手心。
沈知涯。沈青衣。
同样的姓。同样的表情。同样的让她后背发凉的感觉。
她不相信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