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前世阴影
青禾用了五天时间,把沈知涯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。
她的消息来源是小顺子和太医院的一个小太监。小太监叫福安,是太医院打杂的,跟小顺子是同乡。两个人凑在一起,把知道的都说了。
沈知涯,二十五岁,三年前入太医院。医术精湛,深得院使器重。家里没有亲人,孤身一人。入宫之前在南方的某个小镇上行医,再往前就查不到了——好像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没有任何来历。
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的师父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以前在哪里学医。他的档案上写着“祖籍江南,自幼学医,云游行医,后入太医院”,就这么几句话,轻飘飘的,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宿雪听完这些信息,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。
没有来历。三年前突然出现。医术精湛。热衷于打听后宫事务。对宿雪有着超出正常范围的关注。
这些特征放在一起,只指向一种可能——沈知涯也是穿越者。
而且,他就是沈青衣。
宿雪没有急着去对质。她用了三天时间做准备——把可能用到的信息整理好,想好每一句话怎么说,安排好退路。她写了一封信,放在青禾那里,说“如果我明天晚上还没回来,就把这封信交给淑妃娘娘”。信里写着沈知涯的可疑之处,以及她去找他的事。
青禾接过信的时候,手都在抖:“姑娘,您要去哪里?”
“别问。”宿雪说,“照做就是了。”
第四天晚上,宿雪去了太医院。
太医院晚上没什么人。值夜的太医在值房里打盹,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,火苗忽明忽暗。院子里晒着的药材收了进去,只剩下空空的竹匾,叠放在墙角。
宿雪让青禾在门口守着,自己推门进了沈知涯的值房。
值房不大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张床,一个药柜。桌上堆着几本医书,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。烛台上插着两根蜡烛,都烧了一半,烛泪滴在桌面上,凝成了白色的疙瘩。
沈知涯正在灯下看书,听到门响,抬起头。他看到宿雪,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“慧妃娘娘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他放下书,站起来行了个礼。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声音很平稳。
宿雪关上门。门闩咔嗒一声插上。
“沈青衣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名字。
沈知涯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肩膀猛地绷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那个永远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,一点一点地消失了,像是冰面上的裂纹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御医的声音,而是一个宿雪熟悉的声音——沈青衣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她听了七年,在雨林里,在雪地里,在沙漠里,在无数个任务后的深夜里。
“我说,”宿雪走近了一步,目光像一把刀,“沈青衣。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?”
沈知涯——不,沈青衣——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。不是惊讶,不是恐惧,是一种宿雪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沉的情绪。像是愧疚,像是怀念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粘起来,裂痕还在。
“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沈青衣问。声音是男人的声音,但语调、停顿、重音的位置,跟沈青衣一模一样。那些细微的、刻在骨子里的习惯,变不了。
“表情。”宿雪说,“你看我背影的时候,露出的那个表情。如释重负。跟你在悬崖上杀我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沈青衣沉默了很久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蜡烛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窗外有虫鸣,唧唧唧的,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,而是一种苦涩的、带着自嘲的笑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瞒不过你。”
宿雪没有笑。她的表情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变成了男人?你为什么在太医院?你为什么一直在接近我?”
沈青衣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一个一个地回答。
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因为我死了。组织知道我杀了你之后,把我灭口了。一颗子弹,打在同一个位置。”他用手比了比左胸,“我醒来的时候,就在这具身体里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变成了男人?我不知道。可能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。也可能是报应。”
“你为什么在太医院?因为我需要活下去。我只会两件事——杀人和救人。在这个地方,杀人太危险,救人最安全。”
“你为什么一直在接近你?”沈青衣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宿雪从未见过的柔软。那种柔软,在他以前当沈青衣的时候,从来没有出现过,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是不是也过来了。确认之后,我想……保护你。”
宿雪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冷的、带着刀子的笑。那笑容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,冻得人打颤。
“保护我?你杀了我,然后说保护我?”
“我说过,那是组织的命令。”沈青衣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不是我要杀你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宿雪的声音也低了,但更冷,像是刀刃划过玻璃,“子弹是你打的。你扣的扳机。你看着我从悬崖上掉下去的。你听到我的身体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了吗?你看到我的血流出来了吗?”
沈青衣没有说话。他的头低了下去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蜡烛烧到了头,火苗闪了几下,灭了。另一根蜡烛还在烧,光暗了一半,墙上的影子更深了。
“你来这里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?”沈青衣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我来这里,是为了确认一件事。”宿雪站起来,“确认你是不是我的敌人。”
“我是吗?”
宿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,从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,从他的鼻子到他的嘴。她好像在找什么,又好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你敢对我动手,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她的手搭在门闩上,准备拉开。
“雪。”
她停住了。不是因为这个名字——她们搭档的时候,沈青衣一直叫她“雪”。而是因为他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让宿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沈青衣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。
脆弱。
“我没有背叛你。”沈青衣说,“从来没有。”
宿雪没有回头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她的眼睛有些涩,但她没有哭。
回到永寿宫,青禾已经在屋里等着了。看到宿雪回来,青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:“姑娘!您回来了!奴婢吓死了!”
“没事。”宿雪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口。
青禾看到她脸色不好,没敢多问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宿雪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的翠竹上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她想起在组织的时候,每次任务结束,她和沈青衣会坐在天台上喝酒。天台很高,能看到整个城市。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像是一片光的海洋。
沈青衣喝多了就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雪,你说我们这辈子能活到退休吗?”
“雪,如果有下辈子,你想当什么?”
“雪,你说人死了之后,会去哪里?”
宿雪每次都回答:“不想。这辈子还没活明白呢。”
沈青衣就笑,笑得像个孩子。那种笑容,在组织里是看不到的。只有在天台上,在深夜,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,沈青衣才会露出那种笑容。
宿雪闭上眼睛,把那杯茶一口喝完。
茶已经凉了,喝在嘴里有点苦。
沈青衣说没有背叛她。她想相信,但她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