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终极博弈
确认沈青衣的身份之后,宿雪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。
沈青衣还是像以前一样,隔三差五来永寿宫请脉。每次来都会跟宿雪说几句话,话不多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——今天天气不错,你的脉象平稳,少吃油腻的,多走动走动。
但宿雪能感觉到,他在传递一个信息——我在这里,我不会害你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信任这个东西,一旦碎了,粘回去也会有裂缝。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,就算你把它拼回原样,那些裂纹还在,每一条都在提醒你——它曾经碎过。
入宫第五个月,朝堂上出了大事。
丞相林正山——林清芷的父亲——被人弹劾贪污军饷。证据确凿,皇帝震怒,下令将林正山下狱候审。刑部的人去丞相府抄家的时候,林正山正在书房里写字,笔都没放下,就被带走了。
林清芷跪在乾清宫外求了一整天。她从早上跪到晚上,膝盖跪得青紫,额头磕得红肿。皇帝没有见她,只让太监传了一句话:“国法无情,朕不能因私废公。”
林清芷被人扶回长春宫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的宫女说,林贵人回去之后没有哭,只是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发呆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宿雪站在永寿宫的院子里,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,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林正山是清官,这在朝野上下是公认的。他做官三十年,从不收礼,家里的房子还是他父亲留下的旧宅,下雨天还会漏水。说他贪污军饷,十有八九是被人陷害。
陷害他的人,目的是什么?
第二天,沈青衣来请脉的时候,给了她一个答案。
他坐在宿雪对面,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。他的手指很凉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青禾在旁边站着,沈青衣看了她一眼,宿雪会意:“青禾,你去厨房看看,给沈御医倒杯茶来。”
青禾出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沈青衣放下手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宿雪能听见:“不是陷害。”
宿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林正山确实动了军饷。”沈青衣说,“但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养一支私兵。”
宿雪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私兵?他要造反?”
“不是他。”沈青衣放下脉枕,看着宿雪的眼睛,“是他背后的人。朝中有人想夺位,林正山只是棋子。”
“谁?”
沈青衣摇了摇头。他的眉头皱在一起,像是也在为这个问题困扰。
“我还在查。但这个人势力很大,宫里宫外都有人。德妃、皇后,可能都跟他有联系。林正山的私兵,就是为他养的。”
宿雪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朝中有人想夺位——那意味着皇帝有危险。皇帝如果倒了,她这个慧妃也不会好过。新帝登基,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前朝后宫,她一个没有娘家背景的妃子,第一个死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宿雪问。
沈青衣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那种认真,宿雪只在他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——专注、冷静、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“因为我需要你帮我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你。”沈青衣说,“也帮我自己。如果那个人成功了,我们都活不了。你是慧妃,我是经常出入后宫的御医,新帝不会留我们。”
宿雪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很欢快。院子里有宫女在扫地,扫帚沙沙响。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接近皇帝,取得他完全的信任。”沈青衣说,“让他听你的话。然后,等时机到了,你告诉他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那个想夺位的人是谁。”沈青衣说,“以及——我是谁,你是谁。”
宿雪看着他,笑了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冷的、带着讽刺的笑。
“你觉得我会帮你?”
“你不是帮我。”沈青衣说,声音很沉,“你是帮你自己。这个江山要是换了主人,你这个慧妃,第一个死。”
宿雪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她知道。
“给我时间考虑。”她说。
“三天。”沈青衣站起来,拿起药箱,“三天后,你给我答案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宿雪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翠竹,想了很久。风吹过竹叶,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三天后,沈青衣来的时候,宿雪给了他一个字的回答。
“好。”
入宫第六个月,宿雪开始有意识地接近皇帝。
不是以前那种“恭敬但不卑微”的相处方式,而是一种更主动的、更亲密的姿态。她开始跟皇帝聊朝堂上的事,聊奏折里的内容,聊哪个大臣忠心、哪个大臣有问题。
一开始,皇帝只是听听,偶尔点点头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他批奏折的时候,宿雪就坐在旁边看自己的书,不打扰他,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沉默。
后来,皇帝开始问她“你觉得呢”。
再后来,皇帝在做决定之前,会先来找她商量。他会把奏折给她看,问她“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吗”“这件事该怎么处理”。
宿雪的回答总是很谨慎。她不会直接说“你应该怎么做”,而是说“臣妾觉得,这件事可以从这几个方面考虑”。她把选项列出来,让皇帝自己选。这样既给了皇帝建议,又不会显得她在干政。
皇帝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深。有一次,他批奏折批到深夜,宿雪在旁边陪着。皇帝忽然放下笔,说了一句:“慧妃,朕有时候觉得,你是朕身边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。”
宿雪低头:“皇上谬赞了。”
“不是谬赞。”皇帝看着她的眼睛,“是真的。其他人跟朕说话,要么是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,要么是怕朕。只有你,什么都不求,也什么都不怕。”
宿雪没有接话。她在心里想:皇上,你错了。我什么都求,也什么都怕。我只是藏得比别人好。
宿雪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——她在影响一个皇帝。这件事做成了,她是功臣;做砸了,她是妖妃。史书上那些“红颜祸水”的故事,她听过不少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入宫第七个月,沈青衣带来了一个名字。
那天他来请脉,还是老样子——先把脉,开方子,然后等青禾出去了,才开口说话。
“是恭亲王。”
宿雪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恭亲王?皇帝的叔叔?”
“对。”沈青衣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先帝的弟弟。他想夺位,已经谋划了很多年。林正山的私兵,就是给他养的。”
恭亲王。宿雪见过他一次,是在宫宴上。那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,说话慢条斯理的,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,不怎么起眼。他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存在感,从不跟人争执,从不发表意见,总是笑眯眯的,像个好好先生。
但宿雪知道,野心家从来不会把野心写在脸上。最危险的人,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人。
“证据呢?”她问。
“还在收集中。”沈青衣说,“林正山手里有一份账册,记录了所有军饷的去向。每一笔银子,从出库到入库,从用到剩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只要拿到那份账册,就能定恭亲王的罪。”
“账册在哪里?”
“林正山被捕之前,把账册藏了起来。他可能知道自己早晚会出事,所以提前做了准备。”沈青衣看着宿雪,“林清芷可能知道在哪里。她是林正山的女儿,林正山最信任的人就是她。”
宿雪点了点头。“我去找林清芷。”
当天下午,宿雪去了长春宫。
长春宫的门半开着,院子里很安静。以前这个时候,院子里会有宫女太监走动,会有说笑声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林清芷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在看。她的眼睛看着窗外,目光是空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的宫女要通报,宿雪摆了摆手,自己走了进去。
“林贵人。”
林清芷转过头,看到是宿雪,站起来行了个礼:“慧妃娘娘来了。请坐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宿雪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肿的,眼睑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。她的衣裳还是前几天穿的那件,袖口有些皱了,像是没换过。
宿雪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知道不是他的错。”宿雪开门见山,没有绕弯子。
林清芷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知道他是被人利用了。”宿雪说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也知道,他手里有一份账册,能证明他是清白的。”
林清芷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。她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判断宿雪的话是真是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有我的消息来源。”宿雪说,“你不用告诉我账册在哪里,你只需要告诉我——你想不想救你父亲?”
林清芷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书页,哗啦啦地响。林清芷的头发也被吹起来,几缕碎发飘在脸侧。
“想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但我不信任你。”
“你不用信任我。”宿雪站起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只需要知道,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父亲的时间不多了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林清芷没有回答。
宿雪走出长春宫的时候,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她知道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当天晚上,林清芷派人来传话。
来的是她的贴身宫女,叫翠屏。翠屏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布包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了。
“慧妃娘娘,林贵人说,这个给您。”
宿雪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有字,但封口处盖着一个印章,是林家的家印。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账册在城外的老宅里。西厢房,第三块地砖下面。”
宿雪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告诉林贵人,我知道了。”
翠屏行了个礼,匆匆走了。
第二天,宿雪把账册的事告诉了沈青衣。
沈青衣连夜出宫。他换了便装,骑了一匹马,趁着夜色出了城门。第二天天亮之前,他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个布包。
账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,封面是牛皮纸的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每一笔军饷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某年某月某日,拨银多少两,用于何处,经手人是谁,剩余多少。
账册里的内容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。
恭亲王不光贪污军饷,还私通敌国、买卖官职、害死了好几个不听话的大臣。每一条罪行都有记录,有日期,有人名,有银两数目。这些罪行,足够他死十次的。
宿雪翻完账册,合上,看着沈青衣。
“你确定这是真的?”
“我核对过。”沈青衣说,“每一笔都能对上。林正山做事很仔细,他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恭亲王的罪证,可能是想有朝一日用来保命。”
“也可能是因为良心不安。”宿雪说。
沈青衣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第二天,宿雪把账册交给了皇帝。
乾清宫里,皇帝翻着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脸色越来越沉,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在纸页上越攥越紧。
翻到最后,他把账册摔在桌上,啪的一声,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响。
“恭亲王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朕的皇叔。先帝临终前,拉着朕的手说,‘照顾好你皇叔,他是朕唯一的弟弟。’朕照顾了他十年,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。”
宿雪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宿雪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慧妃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这份账册,你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
宿雪犹豫了一下。她不能说沈青衣,也不能说林清芷。说了,会牵连太多人。
“臣妾不能告诉皇上。”她说,“但臣妾可以保证,账册是真的。”
皇帝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复杂,有感激,有怀疑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不说,朕不勉强你。”他说,“但朕要你知道,朕信你。”
宿雪低头:“多谢皇上。”
三天后,恭亲王被捕。
刑部的人去恭亲王府抄家的时候,发现王府的地下室里藏着大量的金银财宝、兵器甲胄,还有一封写给敌国的密信,信上盖着恭亲王的私印。
证据确凿。
皇帝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了恭亲王的罪状,每一条都有账册为证。恭亲王跪在大殿上,面如死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被剥夺爵位,打入天牢。三天后,他死在了牢里。有人说是服毒自尽,有人说是被人灭口,没人知道真相。
林正山被无罪释放,官复原职。他从天牢里出来的时候,头发白了一半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还好。他出狱的第一件事,是写了一封谢恩折子,然后去丞相府换了官服,上朝去了。
林清芷跪在乾清宫外,给皇帝磕了三个头。磕完之后,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回了长春宫。
她回去之后,关起门来,开始念经。她的宫女说,林贵人现在每天都要念两个时辰的经,念完就看书,看书看到深夜,然后睡觉。第二天起来,继续念经,继续看书。
一切似乎都结束了。
但宿雪知道,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。
沈青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