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醒来
“姑娘!姑娘!您醒醒!快到京城了,您可不能这个时候出事啊!”
宿雪想睁开眼睛,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。她想说话,但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——不是自己的手,而是更小,更细,骨节没有那么突出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——比原来轻了很多,像是缩小了一号。
“姑娘发热好几天了,这可怎么办……”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老爷说过,入宫前要是还不好,验身都过不了……姑娘您一定要撑住啊……您要是出了事,奴婢怎么跟老爷交代……”
入宫?验身?老爷?
这些词在宿雪的脑海里打转。不是现代汉语的语境。入宫——古代选秀?验身——秀女体检?老爷——父亲?
宿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这是她作为特工的看家本事——越混乱越冷静,越危险越清醒。她现在能感知到的信息是:她躺在一个移动的交通工具里,旁边有一个年轻女性在说话,说话内容涉及“入宫”“验身”“老爷”。她的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。她的声音不是原来的声音。她在发烧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宿雪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一顶灰蓝色的粗布车篷。光线昏暗,空气中有陈旧布料和马匹的腥臊味。她躺在一块硬木板上,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褥子,能感觉到木板的纹路硌着后背。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年轻女孩跪坐在她身边,约莫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比甲,圆脸,皮肤微黑,眼睛红红的,鼻尖上还有没干的眼泪。
“姑娘!您醒了!”女孩破涕为笑,声音都在抖,“奴婢吓死了,您昏睡了一天一夜,怎么叫都不醒……奴婢以为……奴婢以为……”
宿雪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在观察。
这女孩叫她“姑娘”,不是“小姐”,不是“主子”。她的衣服朴素,车篷简陋,说明她们的身份不算高。这女孩的手上有薄茧,是长期做粗活留下的,但指甲修剪整齐,说话时习惯性地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恭敬——应该是丫鬟。原主家不富裕,丫鬟只有一个,说明原主的父亲官职不高。
宿雪的大脑在高速运转。她需要信息,但不能直接问“我是谁”“这是哪里”。特工的第一条法则:在不清楚处境之前,先扮演好当前的角色。观察,倾听,试探,然后融入。
“水。”宿雪开口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别人的嗓子。
“哎!”女孩立刻转身从旁边摸出一个水囊,小心翼翼地扶起宿雪的头,喂她喝水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熟练,显然做过很多次。
水是凉的,带着一丝铁锈味,还有一点草木灰的涩。不是好水,但能解渴。宿雪慢慢喝了几口,借机打量周围更多细节。马车不大,车壁上刷了一层灰漆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除了一张简陋的铺位和一只旧木箱,车内什么都没有。木箱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,宿雪眯眼辨认——“宿”。
宿。她的姓氏?原主的姓氏?
“青禾……”女孩忽然自说自话地红了眼眶,“姑娘您可算醒了,奴婢真怕您熬不过这趟路。老爷说了,要是您身子撑不住,入宫的事就算了,可是姑娘您自己非要来……老爷拦不住您,只能让奴婢跟着来……”
青禾。这个名字被记住了。
宿雪微微侧头,做出虚弱但努力倾听的样子,声音断断续续的:“我……昏了多久?”
“从昨儿下午就睡着,到现在快辰时了。”青禾擦着眼泪,“姑娘前几日发热,吃了药也不见好,昨儿在马车里直接晕过去了。奴婢去求押车的嬷嬷请大夫,嬷嬷说马上就要到京城了,让再忍忍……姑娘您是不知道,奴婢当时有多害怕……”
宿雪在心里迅速梳理出几个关键点:她们正在前往京城的路上,原主是一个即将入宫参选的少女,姓宿,家境一般,原主执意要入宫,父亲拗不过才让丫鬟跟着。原主身体不好,发烧晕倒,被自己“接手”了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,但不能问得太急。特工的另一个本能:永远不要暴露你不知道什么。
“青禾。”宿雪撑着坐起来,动作故意放慢,显得虚弱,“入宫之后,是什么章程?我怕到时候手忙脚乱的,给你丢人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是在问规矩,又像是在替丫鬟考虑,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。一个即将入宫的秀女,关心入宫后的流程,合情合理。
青禾果然没起疑,一边帮她整理衣裳一边絮叨:“姑娘别担心,入宫后先验身,然后住进储秀阁学半个月规矩。皇后娘娘和几位妃娘娘会来选看,选中的封位份,没选中的就送回家。姑娘您虽然身子弱了些,但模样好,性子又安静,奴婢觉得一定能选上。”
储秀阁。半个月。皇后选看。宿雪把这些关键词刻进脑子里。
“验身……怎么验?”她问。
青禾的脸红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就是……宫里的嬷嬷会检查身体,看有没有疤痕、有没有异味、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完璧。姑娘您别怕,嬷嬷们虽然严肃,但不会为难人的。”
宿雪点了点头。这些信息她记住了。
马车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。窗外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——车轮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、牲畜的叫声,混在一起,比之前热闹了很多。青禾掀开车帘的一角,兴奋地说:“姑娘,到京城了!”
宿雪从那条窄缝里往外看了一眼——灰色的城墙至少有两人高,城砖是青灰色的,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城门洞开,穿着铠甲的士兵站在两侧,检查来往行人的路引。城里的街道比城门更宽,能并排走三辆马车,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,挂着布幌子,卖包子的、卖布的、卖脂粉的、卖书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街上的男人穿着长衫,梳着发髻,女人穿着褙子,头发挽成髻,插着银簪或木簪。偶尔有一顶轿子过去,抬轿的人脚步匆匆,轿帘微微晃动着。
像走进了电视剧的片场,但比片场真实一百倍。空气里有马粪味、炊烟味、烤饼的焦香,还有初春时节泥土翻新的气息。宿雪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具身体的肺活量不太行——吸到一半就满了,比原来差远了。
她放下车帘,闭了闭眼。她确认了两件事:第一,她确实穿越了,穿越到了一个类似中国古代的朝代,看建筑风格和服饰,大约在明清之间。第二,她的特工技能还在——刚才那一眼,她已经记住了街口两个暗桩的位置、城墙上守军的数量,以及迎面走来那队巡逻兵换岗的时间间隔。这些本能刻在骨头里,换了个身体也没丢。
马车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扇灰漆门前。门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储秀阁”三个字,字是烫金的,但金粉有些剥落了。青禾先跳下去,然后伸手来扶她:“姑娘,储秀阁到了,咱们是头一批,还能挑个靠窗的屋子呢。”
宿雪搭着她的手下了车。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,她感到这具身体确实很弱——腿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,头也昏沉沉的,还在低烧。她暗暗评估了一下:这具身体的肌肉量不足,心肺功能差,大约需要三到五天才能调回能打能跑的状态。
院子里已经有七八个姑娘了,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打量别人,有的紧张地捏着帕子。宿雪扫了一眼,迅速在脑子里给她们分类——那个穿粉衣裳、身边跟着两个丫鬟的,家世最好,可能是最大的竞争者;那个站在角落里、低着头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的,是扮猪吃老虎的类型;那个跟所有人说话都笑盈盈的,是社交型选手;那个一脸不耐烦、嫌院子小的,是家里宠坏了的大小姐。
她收回目光,对青禾说:“走吧,先安顿下来。”
青禾高高兴兴地拎着箱子,领她进了院子。宿雪走在后面,把储秀阁的布局记在脑子里——大门朝南,前后两进院子,前院住秀女,后院住宫女嬷嬷,东西两侧有回廊连接,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她的目光在井上停了一瞬——水井,既是水源,也是武器。
她走进分配给她的那间屋子,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姑娘们。她们还不知道,这个看起来病恹恹、随时会倒下的姑娘,曾经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特工。
宿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新的人生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