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暗流
选看的日子定在三月廿八。
之前的五天,宿雪把宫规学了个滚瓜烂熟。不是背下来的那种熟,是刻进骨头里的那种。赵嬷嬷教的每一条规矩,她都在心里拆解过——这条规矩的目的是什么?违反的后果是什么?在什么情况下可以打擦边球?
宫规第一条:后宫嫔妃不得干政。宿雪的理解是:不能公开干政,但可以在皇帝面前“不经意”地提建议。
宫规第二条:嫔妃之间不得争斗。她的理解是:不能明着斗,但可以暗着来。
宫规第三条:不得私通外臣。她的理解是:不能被人抓到。
每一条规矩在她脑子里都被翻译成了另一种语言。青禾要是知道她在想什么,估计会吓晕过去。
选看那天,天还没亮,储秀阁就热闹起来了。
宿雪是被隔壁王婉贞的声音吵醒的——“我的簪子呢?谁拿了我的簪子?”然后是陈兰音小声的劝解:“别急别急,慢慢找。”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拆房子。
青禾端着热水进来,小声抱怨:“隔壁那位,天不亮就折腾,也不怕吵着别人。”
“让她折腾。”宿雪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“折腾得越厉害,待会儿越容易出错。”
青禾不太懂这话的意思,但也没问。她服侍宿雪洗漱、换衣裳、梳头。
今天穿的是那件鹅黄色的褙子。青禾把衣裳熨了三遍,每一道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。领口的兰草纹样虽然简单,但胜在干净。青禾又给宿雪脸上扑了一层薄粉,嘴唇上点了胭脂,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“姑娘,您今儿真好看。”青禾端详着铜镜里的宿雪,眼里带着骄傲。
宿雪看了看镜中的自己——确实比平时好看。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看起来“舒服”。不浓不淡,不艳不俗,让人看了不会眼前一亮,但也不会转眼就忘。
赵嬷嬷来检查的时候,在宿雪面前停了一下。
她上下打量了一圈,目光从头发看到衣裳,从衣裳看到鞋子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这是赵嬷嬷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
选看在凤仪宫的正殿进行。
秀女们按抽签的顺序一个一个进去,每人单独面见皇后和妃子们,时间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抽签是昨天傍晚进行的,宿雪抽到第十三号,不前不后,正中间。
她坐在殿外的廊下等着。廊下的长凳是木头的,刷了红漆,年深日久,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前面的秀女们进去又出来。
第一个进去的是林清芷。她进去的时间比别人都长,大约两盏茶的功夫。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宿雪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她出来之后,负责传话的太监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,说话的时候腰弯得更低,语气也更恭敬。
“她肯定被选中了。”周玉竹坐在宿雪旁边,小声说,“而且位份不会低。”
“嗯。”宿雪点了点头。
第十一个,王婉贞。她进去的时间不长,出来的时候嘴角压着,但眼睛里藏不住得意,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大了几分。
“看样子是过了。”周玉竹说。
第十二个,陈兰音。她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——应该是喜极而泣。
然后轮到宿雪。
太监掀开帘子:“宣宿雪觐见。”
宿雪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但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这种在未知环境里、面对未知对手的感觉,她太熟悉了。在组织里,每一次任务之前,她都会有这种感觉。
她迈步走了进去。
殿里比上次设宴的时候更安静。皇后坐在正中间,德妃和淑妃分坐两侧,旁边还多了两个不认识的妃嫔,看穿戴位份不低。一个穿紫色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凤钗;一个穿绿色褙子,头上戴着点翠簪子。
宿雪走到殿中央,跪下行礼。膝盖触地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。
“臣女宿雪,叩见皇后娘娘,叩见德妃娘娘、淑妃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“走近些,让本宫看看。”
宿雪站起来,往前走了三步,停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——皇后能看清她的脸,但她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往上凑。
皇后端详了她片刻。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,从衣裳移到她的手,从手移回她的脸。
“模样倒是周正。”皇后说,“你父亲是翰林院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读过什么书?”
“《女训》《女诫》读过一些,也跟父亲学过一点诗词。”宿雪照着原主该有的水平回答,不往高了说,也不往低了说。说高了,万一考她,她露馅;说低了,显得没教养。
德妃在旁边开口了,语气懒洋洋的:“听说你在储秀阁学规矩的时候,赵嬷嬷夸你学得快?”
这话听起来像夸,但宿雪听出了里面的刺——德妃在暗示她“太出挑了”。在宫里,太出挑不是好事。
“赵嬷嬷教导有方。”宿雪说,“臣女资质愚钝,只是肯下笨功夫罢了。”
“笨功夫?”德妃轻笑了一声,“入宫可不是靠笨功夫就能活下来的。”
这话已经有点过了。殿里的气氛微微凝了一下。穿紫色褙子的妃子端起茶盏,假装没听见。穿绿色褙子的妃子低下了头。
皇后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语气淡淡的:“德妃,你吓着人家了。”
德妃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:“皇后娘娘说得是,臣妾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皇后没再理她,转向宿雪:“行了,本宫知道了。你先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宿雪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殿门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在德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是杀意。
这个人,会是个麻烦。
当天下午,结果出来了。
赵嬷嬷把所有秀女叫到前院,手里拿着一份黄绸封着的册子,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。阳光照在黄绸上,反射出一层金灿灿的光。
“奉皇后娘娘懿旨,本次选秀册封结果如下——”
“林清芷,册封为正六品贵人,赐居长春宫。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。正六品贵人!大多数秀女入宫都是从从七品选侍做起,林清芷直接跳了好几级。宿雪注意到,有几个秀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——有人咬着嘴唇,有人攥紧了帕子,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林清芷。
“王婉贞,册封为从七品选侍,赐居延禧宫。”
“陈兰音,册封为从七品选侍,赐居延禧宫。”
“周玉竹,册封为从七品选侍,赐居永寿宫。”
“宿雪,册封为从七品选侍,赐居永寿宫。”
念到最后,赵嬷嬷合上册子:“没有被念到名字的,明日收拾东西出宫回家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哭声。没有被选中的秀女们红着眼睛,互相搀扶着回了屋。有一个人哭得最厉害,是住在西厢最边上的那个姓刘的姑娘,她抱着自己的丫鬟,哭得浑身发抖。
宿雪站在原地,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她和周玉竹都被分到了永寿宫,这是好事——有个熟人在同一个宫里,互相有个照应。永寿宫的主位是谁?她需要查清楚。
王婉贞和陈兰音去了延禧宫。延禧宫的主位是谁?她也需要查清楚。
林清芷去了长春宫。长春宫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宫殿之一,能住进长春宫,说明皇后对林清芷很看重。
青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,一把抓住宿雪的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:“姑娘!您选上了!从七品选侍!”
“知道了。”宿雪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?”
“高兴在心里。”宿雪说,“嘴上说出来就没了。”
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储秀阁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被选中的秀女们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第二天搬到各自的宫里。没被选中的秀女们也在收拾东西,准备出宫回家。哭声、笑声、说话声、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,吵得像个集市。
宿雪坐在自己的屋里,把箱子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箱子里。青禾在旁边帮忙,一边叠一边念叨:“永寿宫,不知道那边的屋子大不大,有没有院子,采光好不好……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宿雪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箱子,扣上锁,“现在想也没用。”
周玉竹来找宿雪,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。
“我把我爹托人带进来的茶叶分你一半。”她把包袱塞给宿雪,脸上带着笑,“永寿宫那边我不知道什么情况,但咱俩在一个宫,以后有什么事你来找我,我找你。”
宿雪接过包袱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周玉竹走了之后,青禾一边收拾箱子一边嘀咕:“周秀女人倒是不错,就是不知道靠不靠得住。”
“谁也不靠。”宿雪说,“靠自己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各宫派来的太监和宫女来接人。
永寿宫来的是一个姓刘的太监,四十来岁,圆脸,笑眯眯的,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带子,头上戴着一顶小帽,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,看起来很恭敬。
“宿选侍,周选侍,二位跟咱家走吧。”刘太监的声音尖细但不刺耳,“永寿宫的主位是淑妃娘娘,二位到了之后先去给淑妃娘娘请安,然后咱家带二位去看屋子。”
宿雪和周玉竹跟着刘太监走了大约一刻钟,到了永寿宫。
永寿宫比储秀阁大得多。三进院子,朱红色的大门,门上钉着铜钉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永寿宫”三个字,字是烫金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进了门是一个大院子,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正殿在正中间,屋顶上铺着黄色的琉璃瓦,屋脊上雕着龙凤图案。东西两侧是偏殿,比正殿矮一些,但也很气派。
刘太监把宿雪领到东偏殿的一间屋子,推开门:“宿选侍,这是您的屋子,看看合不合意。”
屋子不大,但比储秀阁的那间强多了。
有一张雕花的木床,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,叠得整整齐齐。有一张红木桌子,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。有一把椅子,椅背上雕着花纹。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,叶子绿油油的,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。
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。
青禾欢喜得不行,放下箱子就开始收拾。她先把被褥重新铺了一遍,然后把衣裳一件一件挂进衣柜,再把茶具摆好,最后把窗台上的兰花浇了水。
宿雪站在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有个小花园,种着几棵翠竹,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花园边上有一口井,井口盖着石板。井旁边有一棵石榴树,还没到花期,但叶子已经绿了。
“刘公公,”宿雪转过身,“淑妃娘娘那边,什么时候去请安合适?”
刘太监笑了笑:“这会儿淑妃娘娘刚起了,正在用早膳。宿选侍要是方便,咱家这就带您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宿雪跟着刘太监往正殿走。路上遇到了几个宫女太监,见了她都低头行礼。她从七品选侍是最低一级的嫔妃,但在宫女太监面前,仍然是主子。
正殿的门开着,淑妃坐在窗下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面前的小桌上摆着粥和几碟小菜。粥是白米粥,小菜是酱菜、咸鸭蛋、一碟子青菜。
宿雪进门,行了个大礼:“臣妾宿雪,给淑妃娘娘请安。”
淑妃放下书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:“起来吧。你就是新来的选侍?”
“是。”
“皇后娘娘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。”淑妃端起粥碗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,“本宫这里规矩不多,只要你安分守己,不惹事生非,本宫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淑妃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低头喝粥。刘太监朝宿雪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可以走了”。
宿雪又行了个礼,退了出来。
回到自己的屋子,青禾已经把东西都归置好了。衣柜里的衣裳按颜色深浅排列,茶具摆在桌上一尘不染,窗台上的兰花换了个更漂亮的花盆。
宿雪坐在床边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从今天起,她就是后宫的一员了。从七品选侍,最低的位份,住在一个不算得宠的妃子宫里,父亲是个没有实权的小官,没有任何靠山。
但她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——一个顶尖特工的全部技能。
情报收集、心理博弈、伪装表演、用毒解毒、格斗暗器。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能让她成为组织里最好的特工,在这个没有枪没有炸弹的后宫里,一样能让她活下去。
而且,不只是活下去。
宿雪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晃,竹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从七品选侍。
她会一步一步往上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