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试探
入宫的第七天,宿雪开始建立自己的情报网。
她没有去收买什么人——那太蠢了。一个从七品选侍,手里没钱没权,拿什么收买人?就算有银子,你也不知道该给谁、给多少、给了之后对方会不会转身就把你卖了。
她用另一种方式:观察和交换。
特工的第一课:情报不是用钱买的,是用信息换的。你知道一件别人想知道的事,别人就知道一件你想知道的事,这就是交易。交易做多了,你就有了线人。线人用熟了,你就有了网络。
宿雪的第一个情报源,是永寿宫的粗使太监小顺子。
小顺子十五六岁,瘦得像根竹竿,脸黑黑的,手上有冻疮的疤。他负责打扫院子,是宫里最底层的太监,平时谁都不把他当回事。别的宫女太监支使他跑腿,他从来不拒绝,跑得飞快。
但宿雪注意到,小顺子虽然地位低,腿脚却勤快。他经常被各屋的宫女支使着跑腿送东西——从这个宫到那个宫,从这个屋到那个屋。他去过的地方、见过的人、听过的话,比任何人都多。而且因为他地位低,没人会在意他在旁边,说话也不避着他。
这就是一个天然的情报节点。
宿雪没有直接去找小顺子,而是在他打扫院子的时候,“恰好”在窗边看书。她选了一本诗集,翻开某一页,假装在看。
小顺子扫着扫着,扫到了她的窗下。宿雪抬起头,叫住他。
“小顺子。”
小顺子吓了一跳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。他赶紧放下扫帚,过来跪下:“宿选侍有什么吩咐?”
“没什么吩咐。”宿雪放下书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,“就是看你忙了一上午了,喝口水吧。”她把桌上的一碗凉茶递过去,那是青禾早上泡的,还温着。
小顺子愣住了。他在宫里待了三年,从来没有一个主子给他递过水。他的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,又伸出去。
“这……奴才不敢……”
“让你喝你就喝。”宿雪把碗塞到他手里,笑了一下,“我又不会下毒。”
小顺子战战兢兢地接了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完了,他舔了舔嘴唇,把碗放在地上,磕了个头:“多谢选侍。”
“小顺子,你在宫里几年了?”
“回选侍,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,那宫里的事你比我熟。”宿雪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,“最近延禧宫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?”
小顺子犹豫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在宿雪脸上转了转,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试探他。但一碗凉茶的情分加上宿雪说话的态度——不像是主子问话,更像是朋友聊天——让他放下了戒备。
“回选侍,延禧宫那边……德妃娘娘这两天心情不好,昨儿摔了好几个茶碗。”小顺子压低声音,“奴才听延禧宫的小太监说,是因为皇上连着三天没去延禧宫了。”
宿雪点了点头,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。
“长春宫那边呢?”
“长春宫的林贵人,皇后娘娘很是喜欢,前两天还赏了一对玉镯子。不过林贵人不太出门,每天就是在屋里看书写字,不怎么跟人来往。”
林清芷低调,这在意料之中。但她越低调,越说明她有底气。一个有底气的人,不需要靠社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“那太医院的沈御医呢?你认识吗?”
小顺子想了想:“沈御医?是那个姓沈的年轻御医吗?他好像是今年刚进太医院的,医术不错,淑妃娘娘的咳疾就是他看好的。不过他这人……有点怪。”
“怪在哪里?”
“他总是往后宫跑。”小顺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只有气音,“按理说御医给娘娘们请脉,该去的时候去就是了。但这位沈御医,没事也在后宫里转悠,有时候还跟宫女们聊天。奴才觉得不太对,但也没人管。”
宿雪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一个御医,没事在后宫转悠,跟宫女聊天。这是在收集信息。跟她做的一样。
“行了,你去忙吧。”宿雪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递给他,“这个拿着吃。”
小顺子受宠若惊地接过点心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青禾从里屋出来,皱着眉头说:“姑娘,您怎么跟一个粗使太监说这么多话?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传出去怎么了?”宿雪重新拿起书,翻了一页,“我跟太监说话犯法了?”
“不是犯法……就是……别人会说您不庄重。”青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您是选侍,是主子,跟一个扫地的太监说这么多话,传出去多难听啊。”
“别人说别人的,我活我的。”宿雪翻了一页书,“青禾,你记住,在这个地方,最有用的不是面子,是消息。谁的消息多,谁就能活得久。”
青禾不太懂,但她发现自从姑娘那次生病醒来之后,说的话她经常听不懂。以前姑娘说的都是“这件衣裳好不好看”“今天的饭菜合不合口味”,现在姑娘说的都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宿雪用同样的方式,从永寿宫的其他宫女太监嘴里套出了不少信息。
她从不直接问“你知道吗”,而是用一种闲聊的方式,让对方不知不觉地把信息说出来。
比如,她会跟管膳食的宫女说:“今天这道菜味道不错,是哪个御厨做的?”然后话题就自然地转到“哪个御厨最会做菜”“哪个宫的娘娘最喜欢吃什么”“德妃娘娘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好,听说她屋里剩菜很多”。
话赶话,信息就来了。
她会跟负责洗衣的嬷嬷说:“这件衣裳的料子不错,是哪里的布料?”然后话题就转到“哪个娘娘最近新做了衣裳”“哪个娘娘的衣裳破了没人补”“皇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花色”。
每一条信息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用,但放在一起,就能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到入宫第十天的时候,宿雪已经摸清了后宫的基本格局——
皇后坐镇中宫,表面上不管事,但后宫的大小事务最后都要经过她点头。她不太插手各宫的具体事务,但每件事她都知道。谁跟谁走得近,谁跟谁闹了矛盾,她都一清二楚。
德妃得宠过,但现在已经失宠了。皇帝不怎么去延禧宫,但德妃的家世摆在那里——她父亲是当朝太师,哥哥是兵部尚书,谁也不敢动她。她在后宫里横着走,不是因为皇帝宠她,而是因为没人惹得起她娘家。
淑妃不得宠,但也不失宠。皇帝每个月去永寿宫一两次,不多不少,刚好够维持她的体面。她稳稳当当地做她的永寿宫主位,不争不抢,也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宿雪觉得,淑妃可能是后宫里最聪明的人——不争,就不会输。
还有几个位份更高的妃子,住在别的宫里,跟永寿宫没什么交集,暂时不用管。
林清芷虽然位份不高,但皇后喜欢她,而且她行事谨慎,从不给人留把柄。她每天就是在长春宫里看书写字,偶尔去给皇后请安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宿雪觉得,林清芷可能是她将来最大的对手。
沈御医……这个人宿雪还在查。
他每次来永寿宫给淑妃请脉的时候,都会找机会跟宿雪说话。说话的内容都很正常——问她身体好不好,问她吃得香不香,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语气也很正常,温和、客气、有分寸。
但宿雪总觉得,他在打听什么。
有一次,沈御医给她把脉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宿选侍入宫之前,身体如何?”
“还好。”宿雪说。
“有没有什么旧疾?”
“没有。”
沈御医点了点头,收了脉枕,在药方上写了几个字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宿雪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宿选侍的身体底子不错,但气血有些亏。我开个方子,补一补就好了。”
“多谢沈御医。”
沈御医笑了笑,收拾好药箱,走了。
他走了之后,宿雪拿起他写的药方看了一眼。药方上的字写得很工整,每味药的剂量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但宿雪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药方最下面,有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那行字写的是:“小心德妃。”
宿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药方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青禾问她药方上写了什么,她说“就是普通的补药”。
当天晚上,宿雪躺在床上,把那行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。
沈御医写“小心德妃”,说明他知道德妃会对她不利。他知道,所以提醒她。但他为什么要提醒她?他是谁的人?他有什么目的?
她想起小顺子说的——“他总是往后宫跑,没事也在后宫里转悠。”
一个御医,不该知道这么多。
入宫第十二天,宿雪又接到了一个消息——皇帝翻了她的牌子。
这次是真的翻了。她的名字第一次被写上了绿头牌,递到了皇帝面前。
青禾激动得差点把水盆打翻,水洒了一地。她手忙脚乱地擦地,一边擦一边说:“姑娘!皇上翻您的牌子了!您听到了吗?皇上翻您的牌子了!”
“听到了。”宿雪的语气很平静,“别激动,把水擦干净。”
“姑娘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?”
“激动什么?”宿雪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“翻牌子而已,又不是封后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晚上,太监来永寿宫接人。
来的是一个姓高的太监,四十来岁,瘦高个,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,在宫里的地位比赵嬷嬷高得多。
“宿选侍,皇上今晚召见,请跟奴才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宿雪跟着高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,往皇帝的寝宫乾清宫走。
夜色很深,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,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。宫道两边的红墙在夜色里变成了黑色,只有脚下的青石板反射着灯笼的光。高太监走在前面,手里的灯笼一晃一晃的,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宿雪一边走一边记路。从永寿宫到乾清宫,要经过三道门、两条长廊、一个花园。每道门都有太监值守,每个路口都有灯笼照明。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,标注了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、每一条可以撤退的路线。
乾清宫比凤仪宫还要大。
殿里点着几十盏灯,亮得像白天。柱子是朱红色的,上面盘着金色的龙。地面铺着金砖——不是真的金子,是一种特殊的砖,敲起来有金属的声音。皇帝的龙椅在正中间,椅背上雕着九条龙,每一条都栩栩如生。
但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奏折,眉头拧在一起,显然在为什么事情烦心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笔尖悬在奏折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臣妾给皇上请安。”宿雪行了个礼。
皇帝抬了抬下巴:“起来吧。坐。”
宿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红木的,上面铺着明黄色的坐垫,坐上去很舒服。她坐得很端正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不多话,不献媚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皇帝批了一会儿奏折。宿雪注意到,他批奏折的时候有个习惯——用左手托着下巴,食指轻轻敲着脸颊。遇到顺心的折子,他会微微点头;遇到不顺心的,他会皱一下鼻子,然后重重地放下朱笔。
宿雪安静地坐着,观察着每一个细节。她的呼吸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,但不盯着他看——盯着看是无礼的,她只是在“不经意”地观察。
过了大约一刻钟,皇帝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说话?”
“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宿雪如实回答,“怕说错了惹皇上不高兴。”
皇帝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,从衣裳移回她的脸。
“你上次在永寿宫说的那番话,朕倒是记住了。‘规矩是用来约束自己的,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’——这话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别人教你的?”
“臣妾自己想的。”
“你父亲教的?”
“不是。臣妾父亲只教臣妾读书识字,这些道理是臣妾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宿雪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,没有躲闪,也没有直视。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欣赏,不是喜欢,是好奇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,说出来的话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。
“你倒是跟别的选侍不太一样。”皇帝说。
“臣妾也一样。”宿雪说,“只是可能话少一些。”
皇帝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敷衍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话少好。”皇帝重新拿起笔,“朕最烦话多的人。你就在那儿坐着吧,朕批完这些奏折,送你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宿雪就那么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一只手放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椅子扶手上。她的呼吸均匀而缓慢,像是睡着了一样,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,一直在观察。
皇帝批奏折的时候,她注意到几个细节——
他习惯用左手托着下巴,右手写字。他批“准”字的时候写得很快,批“驳”字的时候写得很慢。他遇到拿不准的事情,会停下来想一想,然后用朱笔在奏折上画一个圈,表示“留中不发”。
这些小细节,将来都会有用。
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他的袖子滑下去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像是刀伤,已经好了很久了,但痕迹还在。
“走吧,朕送你回去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朕说了送你,就送你。”皇帝已经迈步往外走了,“别废话。”
宿雪只好跟在后面。
皇帝送她回永寿宫的路上,走得不快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吹动了皇帝的衣角。宿雪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会显得太亲近,也不会显得太疏远。
走到永寿宫门口,皇帝停住脚步。
“以后有事,可以直接来找朕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明天天气不错”。
宿雪愣了一下。这不是一个皇帝应该对选侍说的话。“直接来找朕”——这意味着皇帝给了她一个特权,一个别人没有的特权。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宿雪低头。
皇帝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青禾从门后面探出头来,小声说:“姑娘,皇上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宿雪转身往里走,“关门,睡觉。”
“可是皇上……”
“关门。”
青禾赶紧关上门,跟在宿雪身后回了屋。
宿雪躺在床上,把那根铜簪攥在手心,眼睛盯着房梁。
“以后有事,可以直接来找朕。”
这句话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皇帝说这句话,意味着他把宿雪放在了“可以信任”的名单里。虽然是最边缘的位置,但至少,她已经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选侍了。
但她不能高兴得太早。在这个地方,皇帝的信任是最锋利的刀,也是最烫手的山芋。拿好了,能杀敌;拿不好,会烧伤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