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老鬼的教案
“什么教案?”宋听站在第十二级石阶上,声音平稳地接话,没有多余动作,只是身体站直,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静静等待对方给出具体信息。四周只有风声与虫鸣,再无其他声响干扰。
老鬼的声音清晰传来,条理依旧分明,没有半分迟疑:“我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,这份教案是我退休前最后一学期的手写备课笔记,已经装订成册。”
宋听没有插话,安静地听着,将每一个信息都记在心里。她知道这件事对老鬼至关重要——这是他留在后山多年的最后牵挂,也是她必须认真完成的托付。
“这份教案要送给一个叫刘建国的人。”老鬼继续说道,“他是我以前的学生,今年五十多岁,现在住在县城南区的家属院里,地址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当年我退休时,他正好调去外地工作,我们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”老鬼的语速没有变化,听不出情绪起伏,“后来我生病去世,这件事就一直搁着,没能送出去。”
“教案现在在哪里?”宋听直接提问,不绕弯子。她需要明确的地点和线索,才能在白天顺利找到东西,完成这次托付。
“我老伴走后,房子被我儿子卖掉了。”老鬼回答,“搬家时教案被装进纸箱,放在我儿子家车库里,车库门牌号是西区十三号,你直接过去找就行。”
宋听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地址和门牌号,确认自己记清楚了。她没有再问多余的问题,心里已经规划好第二天放学后的路线:先去取教案,再送去给刘建国。
“我明天去办。”宋听简单回应,语气坚定,没有敷衍,也没有夸大。她答应的事情,会按步骤一件件完成,这是她一贯的做事方式。
“好。”老鬼只回了一个字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像是放下了一部分负担。之后他没有再说话,山林里又恢复了只有风声和虫鸣的状态。
宋听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,确定老鬼不会再开口,才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。她脚步平稳,没有回头,夜色笼罩着整座后山,只有月光照亮脚下的路。
第二天放学后,宋听没有立刻回家,也没有和同学同行。她背着书包,按照老鬼给出的地址,往县城西区走去。路程不算近,她走了近半个小时才到达目标小区。
小区是老式居民楼,环境安静,路面干净,车辆有序停在路边。她找到标注十三号的车库,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敲旁边住户的房门,等待有人回应。
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普通家居服,神态平和——正是老鬼的儿子。他看到宋听,脸上露出疑惑,显然不认识眼前这个高中生。
宋听没有铺垫,直接说明来意:“我受一位长辈委托,来找一份旧教案,是以前县一中周老师的备课笔记,据说放在您家车库的纸箱里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。他没有多问宋听的身份,也没有怀疑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拿车库钥匙。
他打开车库门,里面堆放着旧家具、纸箱和杂物,灰尘很厚,显然很久没有彻底整理。男人弯腰在角落里翻找,拖出一个堆在最底层的纸箱。
纸箱外面印着旧家电的logo,箱体有些受潮,边缘已经发软。男人拆开胶带,里面全是旧书本、笔记和证件,年代都很久远。
宋听蹲下身,在纸箱里慢慢翻找。没过多久,她摸到一本装订整齐的硬壳本子,封面泛黄,边角有磨损,上面用钢笔写着“语文备课笔记”。
她把本子拿出来,轻轻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工整的学期教学进度表,字迹清晰,标注详细,能看出书写者做事认真严谨,正符合老鬼教师的身份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宋听抬起头对男人说。男人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,也没有索要任何凭证,只是示意她可以直接拿走。
宋听把教案小心放进书包,合上拉链,向男人简单道谢后转身离开。车库门在她身后关上,她没有停留,径直往县城南区的方向赶去。
她坐了一站公交车,下车后按照地址找到刘建国居住的家属院。院子比刚才西区的小区新一些,环境整洁,她找到对应楼栋,走到目标楼层,站在门前抬手敲门。
开门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微胖,神态温和,正是刘建国。他看到宋听,脸上露出疑惑,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找到自己。
宋听稳住语气,临时编造了一个合理身份:“我是周老师的孙女,他生前有一份东西一直想交给您,托我帮忙送过来。”
刘建国听到“周老师”三个字,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。他愣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感慨:“周老师……我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,以为早就断了联系。”
宋听没有多做解释,从书包里拿出那份教案,双手递到刘建国面前:“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学期的教案,一直想亲手交给您,没能赶上。”
刘建国伸出手,接过教案。他的手指碰到泛黄的封面时,明显停顿了一下。他慢慢翻开封面,看到里面工整的字迹,呼吸轻轻顿了一瞬。
他没有说话,合上教案,紧紧按在桌面上。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,肩膀有极其轻微的起伏。宋听站在原地,没有打扰,也没有多问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刘建国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“谢谢你专门送过来,这份东西对我很重要。”他没有过多流露情绪,只是简单表达了感谢。
宋听轻轻点头:“东西送到,我就先走了。”她没有过多停留,转身走出门外,轻轻带上门。楼道里安静无声,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心里确认这件事已经完成。
当天晚上,刘建国给宋听发来一条短信,内容很简单:“教案我看了一整夜,哭了一整夜,谢谢你。”宋听看到信息,只简单回复了一句“不客气”,没有再多聊。
第二天在学校,课间休息时,赵一舟走到宋听旁边,低声询问:“昨天你去办的那件事,顺利吗?”他知道宋听放学后去帮后山的声音完成心愿。
“顺利。”宋听点头,“教案已经送到那个人手里,对方很重视。”她没有描述细节,只简单陈述结果,不想在教室里谈论过多相关事情。
赵一舟点了点头,话题自然转到之前的线索上:“这位周老师是正常生病去世,和三十年前那座后山女人的情况不一样。”
宋听抬眼看他,安静等待下文。她知道赵一舟一直在暗中继续查阅旧档案,没有停下对三十年前事件的调查。
“我还在查。”赵一舟语气平静,“老报纸上的记录确实很模糊,像是有人故意不想让外界知道详情,后面的信息都被隐去了。”
“先不查那条线。”宋听轻轻开口,给出自己的决定,“周老师走之前还有别的交代,我先把后山的事一件一件做完。”
“好。”赵一舟没有反对,干脆地答应,“你按你的节奏来,需要我查什么随时说,我这边继续盯着线索,等你准备好再往下查。”
两人没有再多说,上课铃声响起,各自回到座位。宋听拿出课本,心里却在想着晚上要去后山一趟,把教案送达的结果告诉老鬼。
当天夜里,宋听再次走上后山。她脚步平稳,对路线已经非常熟悉,不用刻意辨认,就能准确走到之前和老鬼对话的位置。
她站在第十二级石阶附近,没有主动开口,只是安静站着,等待老鬼的声音出现。周围的虫鸣和风声很清晰,没有其他杂乱的声响。
没过多久,老鬼的声音缓缓传来,比平时更轻,位置也更散,像是漂浮在空气里,不再固定在某一个方向。
“送到了。”宋听先开口,简单陈述结果,没有多余情绪,也没有额外描述,只是把完成的信息告知对方。
“送到了。”老鬼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轻松。他沉默了几秒,周围的风声似乎都跟着柔和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老鬼轻轻说出这个字,声音开始慢慢变远——不是突然中断,而是一点点减弱,像被风吹散,一点点远离这片山林。
宋听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作。她能清晰感觉到,那个一直条理清晰、给她讲后山规则的声音,正在彻底离开。
在声音完全消失之前,最后一句清晰地传进宋听耳朵里:“你奶奶的事,等你送走最后一个鬼,自然就看见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老鬼的声音彻底消失。后山没有再出现他的任何声息,只剩下虫鸣、树叶响动和远处传来的轻微风声。声。
宋听站在原地,静静等了五分钟。确认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后,她才缓缓转过身,准备沿着石阶下山。整个后山比她之前任何一次来都要安静。
她一步一步往下走,月光把石阶照得清晰。夜里气温偏低,风吹在脸上有些凉,她拉紧外套领口,脚步没有加快,保持着平稳的节奏。
下山的路上,她经过县城那条老街。母亲的花店已经关门,卷帘门拉到底,只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——那是母亲常年留着的小夜灯。
灯光照亮门口一小片地面,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的花束轮廓。宋听停下脚步,往门缝里看了一眼,没有过多停留。
她想起老鬼最后那句话:“送走最后一个鬼。”后山还有多少个鬼,她不知道,也没有具体数量。但她清楚,自己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老鬼走后,后山确实安静了不少,那些零散重复的声音似乎也收敛了一些。她站在街边,静静地看了几秒花店的方向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