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母亲的花
下午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,宋听收拾好桌面,背着书包走出校门。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路走向母亲经营的花店。这条街是县城老城区的主干道,两旁店铺挨得很近,行人不算密集,空气里常年飘着草木与泥土的味道。
宋听推开花店玻璃门时,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。母亲周蕙正蹲在靠近门口的花架旁整理枝叶,手上沾着泥土,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放学了。”母亲的语气很平静,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宋听点点头,走到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柜台上摆着账本、剪刀、包装纸和胶带,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盆。花盆是普通陶土材质,颜色偏灰,表面没有花纹,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。
花盆里长着一株不算高大的植物,枝叶偏厚,呈深绿色,顶端鼓着几个花苞,没有开放的迹象。这是奶奶生前一直养着的花。奶奶去世后,母亲把这盆花搬到花店,一直放在柜台内侧。
宋听的目光落在花苞上。这几天她每次来,花苞都比前一天更饱满,颜色也从浅绿慢慢向深色调过渡,只是始终没有绽开的迹象。她心里隐约觉得,这盆花会带来不一样的变化。
母亲整理完手边的花草,直起腰走到柜台后面,拿起水壶给几盆绿植浇水。她动作很稳,水流控制得均匀,不会溅到桌面和地面。宋听安静看着,没有立刻打扰。
“这盆花,最近是不是快要开了?”宋听主动开口,语气平淡,没有刻意强调。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花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“应该是这几天,叶子状态变了,花苞也沉了。”
“奶奶以前养它的时候,开过吗?”宋听继续问。母亲的动作顿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正常。“没有。你奶奶养了很多年,我从来没见它开过。我一直以为这盆花不会开花。”
宋听没有再追问。她能感觉到母亲在回避一些细节,可对方不说,她也不会强行逼问。这是她们之间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。很多事情,点到为止,不深究,不戳破。
母亲把水壶放下,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然后翻开账本核对当天的账目。花店的生意不算忙碌,收入稳定,足够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。
宋听拿出作业,摊在桌面上写。
教室里的喧闹已经远去,花店里只有水流声、叶片摩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宋听偶尔抬头,目光会不自觉落在那盆花上。花苞依旧紧闭,像藏着一段不肯轻易露出来的往事。
老鬼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在她脑海里闪过。送走最后一个鬼,自然就看见了。她现在还不清楚最后一个鬼是谁,也不清楚奶奶究竟在等什么。
但她能确定,这盆花和那些秘密有关。
傍晚时分,父亲宋建国来到花店,接母女两人一起回家。他们的家就在花店楼上,是一套老式居民房,空间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齐。一家人上楼,准备晚饭。
晚饭很简单,三菜一汤,都是家常口味。
吃饭的时候,父母聊的都是街坊邻里、花店生意、学校附近的路况,没有提起奶奶,也没有提起那盆快要开的花。
宋听安静吃饭,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,没有主动插入话题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家里有一段被刻意放在暗处的过去,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触碰。
晚饭结束之后,宋听回到房间写作业,一直到深夜才洗漱上床。她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睡着,脑子里依旧是柜台上那盆鼓着花苞的植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在没有任何声音惊扰的情况下自然醒了过来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她清醒得很突然,没有困意,也没有不安。
下一秒,一股气味从楼下飘上来,穿过门缝进入房间。气味不算刺鼻,但浓度很高,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香,味道偏沉,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。
宋听坐起身,穿上鞋子,轻轻拉开房门。楼梯间没有开灯,她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。一楼花店和二楼住宅之间的内门没有上锁,母亲从来不会在夜里锁这道门。
她轻轻推开门,花店内部的轮廓在黑暗里慢慢显现。柜台的位置隐约有一点微弱的光,那是街道路灯透进来的光线。宋听的目光直接落在那盆花上。
花盆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,原本紧闭的花苞已经完全绽开。同一时间开了三朵,花瓣是深紫色,边缘接近黑色,花心有一点极淡的黄色。花瓣质地偏厚,看上去很扎实。
那股浓烈又发苦的气味,正是从这几朵花上散发出来的。宋听慢慢走到柜台前,低头看着那几株开放的花。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花瓣。表面触感微凉,质地偏硬。
她站在原地看了几分钟,没有多余动作,只是确认花的状态。就在这时,花店里的气味突然又浓了一截,周围的温度似乎也低了一点。宋听没有慌张,依旧站在原地。
她的视线慢慢移动,扫过柜台周围的阴影。柜台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,原本只是一片黑暗,此刻却慢慢浮现出一道人影。人影一开始只是颜色更深的一块,随后轮廓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,头发披在肩上,衣服的款式偏旧,线条僵硬。她的脸处在光线完全照不到的地方,宋听只能看见身体的轮廓,看不清具体五官。
人影没有靠近,也没有移动,就安静站在空隙里。宋听屏住呼吸,没有后退,也没有开口。她经历过后山的声音,经历过老鬼的对话,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第一反应。
几秒之后,一道声音从人影的方向传过来。声音很闷,像是隔着一层水,字句清晰,可音色模糊不清。“你奶奶欠我的。”
宋听的心跳明显加快了一些。她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,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。可人影没有补充更多内容,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。那句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。“你奶奶欠我的。”
说完之后,人影开始慢慢变淡。原本清晰的轮廓一点点散开,重新融入黑暗里。周围的温度慢慢回升,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苦味也随之减弱,恢复成刚才的程度。
宋听依旧站在原地,又等了几分钟,确认不会再有任何变化。她没有惊慌,没有奔跑,也没有上楼叫醒父母。她只是再看了一眼那盆开放的花,转身走上楼梯。
她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句话。你奶奶欠我的。她不清楚对方是谁,不清楚欠了什么,不清楚时间有多久,也不清楚和三十年前的事有没有关系。
所有信息都只有这一句,简短、冰冷、带着执念。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后山原本的鬼,是被这盆花吸引来的。老鬼说过,后山的鬼不害人,可这个女鬼明显和后山无关。
第二天早上,宋听和平时一样按时起床、洗漱、吃早饭。早饭桌上,她没有提起半夜发生的事,也没有提起那盆花已经开放。母亲也没有主动说,仿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上午放学之后,宋听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留在教室里。赵一舟收拾好书包,走到她的座位旁边停下。自从答应帮忙之后,他已经习惯主动询问进度。
“最近后山那边,有没有新的情况?”赵一舟的声音很低,避免被其他同学听见。宋听抬起头,犹豫了一瞬,没有提起女鬼的事,只选择说出花的部分。
“我奶奶留下一盆花,昨天晚上开了。品种不常见,我想知道它是什么。”她简单描述了花的形态,深紫色花瓣、边缘发黑、花心淡黄、气味偏苦、只在夜里开放。
赵一舟认真听完,点了点头。“下午我带手机过来,你指给我看,我拍照片查一下。我认识生物组的老师,也可以帮你问。”宋听答应下来。
下午放学后,两人一起去了花店。母亲正在忙碌,赵一舟假装成普通顾客,随意看了一圈,不动声色拍下那盆花的照片。离开花店之后,他直接开始查询。
当天晚上,赵一舟就把结果发给了宋听。“不是本地常见的品种,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观赏花。资料很少,属于比较老的种类,现在几乎没有人种植。”
宋听看到信息,只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。她心里更加确定,这盆花根本不是普通花卉,而是一段往事的钥匙。它的出现,注定要揭开一段被藏起来的历史。
第三天下午,宋听再次来到花店,趁着母亲不忙的时候,重新提起那盆花。“那盆花,奶奶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母亲正在修剪玫瑰的枝叶,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沉默了几秒,没有立刻回答。“是跟别人讨来的。”“跟谁?”宋听追问。母亲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,却没有明确说明。
“她没说名字。只说是一个很多年没见的人。”宋听还想继续问,门口正好有顾客走进来,母亲立刻放下剪刀,转身去接待客人。话题被打断,没有继续下去。
宋听坐在柜台旁边,看着那盆白天已经合拢花瓣的花。它只在深夜开放,白天保持半闭合状态,习性和普通花卉完全不同。她心里记下母亲给出的所有线索,不再强行追问。
傍晚回家,吃过晚饭,宋听回到房间整理思路。目前她手里有几条明确的线索。奶奶养了很多年却从未开放的花,在她能听见后山声音之后突然开花。
深夜开花引来陌生女鬼,只留下一句“你奶奶欠我的”。花的来源是一个母亲不肯说出名字的人。赵一舟查到花不属于本地常见品种。
这些线索彼此纠缠,却没有一条能完全解开。老鬼说,送走最后一个鬼,就能看见奶奶的事。而现在,她还没有找到最后一个鬼,却先被一段更早的往事缠上。
夜色慢慢加深,宋听收拾好东西,准备休息。她走到窗边,下意识往楼下花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盆花在柜台内侧安静摆放,花瓣紧闭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她转身离开窗边,躺在床上,却没有立刻入睡。没过多久,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远处飘上来。不是花店的方向,是后山。声音沙哑、低沉,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。
那声音没有重复碎语,也没有完整讲述,只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地址。宋听猛地坐起身。那个地址她很熟悉,是她家的老地址。
是她六岁以前,一家人住过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