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我们
抄完第九章节(我自己划分的)后的很多天,我偶然看到本子还在摊开,没有合上。刚喝不久的旁边的咖啡凉了,我也没去热。脑子里突然充斥着桨手那句话。
继续抄。第十章。纸张又有了变化。这一叠的纸面更粗糙,像是用一种更廉价的材料做的,边缘有毛刺,吸墨很厉害,笔画写上去会晕开一小圈。他的字也变了——不是字形变了,是力度。以前他写字像在使劲,要把笔戳进纸里。现在轻了一些,更稳了,像他划桨已经不需要用力了。
日期跳到了第637天。
第637天
上面在分吃的。不是均分。是一人一份。大小差不多。我看了一眼自己拿到的那份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份。一样。
旁边的人说:今天怎么一样了。
我说:以前不是这样吗。
他说:以前不是。以前上面的人多,下面的人少。而且好的部分都留在上面。
我咬了一口。确实和以前不一样。不是吃的变了,是分的方式变了。
第640天
上面有人出了一道题。他说:一条船上有三百个人。每天需要一百个人划桨。剩下两百个人没事做。划桨的人应该多分吃的吗?
上面开始吵。有人说应该。有人说不应该。有人说划桨的人累,多分。有人说没划桨的人也在船上,少分了会不高兴。
我在底下听。旁边的人问我:你觉得呢。
我说:我觉得都应该一样。
他说:那谁愿意划桨。
我说:轮着划。
他想了想:那谁排轮子。
我没回答。后来我自己想了很久。排轮子的人会不会把好的时辰留给自己。
第643天
旁边的人说:你发现没有。最近上面很少提奥德修斯了。
我注意了一下。好像是真的。以前每句话都离不开他。现在他们自己说自己的。
我说:也许他不想管了。
旁边的人说:也许管不了了。
第646天
上面有人提了一个问题。他说:如果奥德修斯不在,这条船往哪里走。
有人说:往回走。有人说:往前走。有人说:停在原地。
底下的一个人(不是我们这边的,是上面的人)突然说:投票。每个人都有一票。票多的方向走。
上面安静了一下。然后有人说:好。
后来我看到有人开始写东西。写在碎陶片上。投进一个头盔里。我听到了陶片掉进去的声音。叮。叮。叮。
这些声音和桨划水的声音不一样。桨划水是闷的。陶片是脆的。
第649天
上面宣布了结果。多数人要去西方。
我问旁边的人:西方是什么地方。
他说:不知道。
我说:伊萨卡呢。
他说:伊萨卡在东边。他们要往西。
我在想:我以前只知道往伊萨卡走。现在不去了。那终点在哪里。还是说没有终点了。
第652天
今天上面在讨论一件大事。一个人站出来说:这条船是我们的。不是奥德修斯的。他走了我们还在。我们有权决定去哪里。
很多人都说对。对。对。
奥德修斯没有说话。他好像在思考什么。
后来有人问他:你怎么看。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你们说得对。
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停了。不是累。是惊讶。他承认了。他说“你们说得对”。
旁边的人说:你听到了吗。
我说:听到了。
他说:这句话我等了很久。
第655天
上面开始重新分活。每个人轮流划桨。轮到你你就下去,到时辰了上来。以前一直划桨的人。像我。也可以休息了。
我第一次被叫上去的时候,腿软。不是累。是不习惯。楼梯很短。我爬了几步,看到光。光从上面照下来,白得让人睁不开。
甲板很大。风很大。海是蓝的。我以前在海的底下,现在在海的上面。
一个上面的人对我说:你就坐这里。看着。不需要划。
我看着海。海一直在动。以前它在我的桨下面。现在它在我的眼睛下面。
我看了一整轮。下来的时候,我对旁边的人说:海很大。
旁边的人说:你第一次看到吗。
我说:以前摸过。没看过。
第658天
今天轮到我休息。我坐在甲板上,看到远处有东西。黑点。很小。
我说:那边是什么。
旁边的人说:也许是陆地。也许不是。
我说:我们过去看看吗。他说:要看大家投不投。
我第一次觉得,船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也不是奥德修斯的。是大家的。
第661天
上面出现了一个新词。很短。三个音节。
它出现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说。是很多人一起说。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海浪。
我问旁边的人:那是什么意思。
他说:大概是“一起”的意思。
我说:一起什么。
他说:一起做点什么。做什么不知道。但一起很重要。
我把“一起”记在本子上。没有刻在桨上。桨上的刻痕已经够多了。
第664天
旁边的人问我:如果有一天船沉了,我们是各自游,还是一起沉。
我说:一起沉吧。
他说:为什么。
我说:游也没有岸。一起沉至少还能看到旁边的人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他说: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想。现在觉得你想的比谁都多。
我说:不是想得多。是以前想的和现在想的不一样。
他说:以前想什么。
我说:以前想手。想桨。想鱼干。
他说:现在呢。
我说:现在想我们。
第667天
今天上面有一个人在念一首诗。诗里说:没有人是一座孤岛。
我听完之后,看了看左边的人,看了看右边的人。左边的人在划桨。右边的人在打瞌睡。
我不是孤岛。他们是岸。
我把这句话写在日记里。写完之后觉得不对。他们也在海上。他们也在划。没有岸。但我们在一起。这算不算岸。
第670天
上面又投了一次票。这次不是去哪里。是选一个代表。让他和奥德修斯一起决定方向。
很多人都被提名。我也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是旁边那个人的?不是。是底舱另一个人的。他平时不说话。但有人知道他的名字。
他被提出来的时候,底舱有人在喊:对。就是他。
我没有喊。但我心里说了一声:对。
后来那个人没有选上。但底舱有人被提过。这是第一次。
第673天
今天上面在讨论一件事。他们说:以后每个决定都要让大家知道。不是几个人说了算,是大家说了算。
我听到之后,把桨上的一个旧刻痕磨掉了。磨的时候旁边的人说:你擦掉什么。
我说:擦掉一个词。
他说:什么词。
我说:命令。
他说:为什么擦。
我说:因为以后没有命令了。只有我们商量。
他看着我。他说:你信吗。
我说:我试试。
第676天
今天上面有人在喊一个词。我听不清。但很多人跟着喊。声音越来越大。
我问旁边的人:他们在喊什么。
他说:一个名字。
我说:谁的名字。
他说:不特指谁。是所有人的名字。
所有人的名字连在一起。成了一个词。
———
抄完,我把笔放下。所有人的名字连在一起。成了一个词。我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。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:一个人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。很多人加在一起,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。
或许我可以用点当下时兴的哲学观点来解构一下。
但我还是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那些名字。那些没被记住的名字。那些被扔进海里没有人念过的名字。现在它们连在一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