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底火
今天闲来无事,我端着杯子走到窗边。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,狗走得很慢,老头也走得很慢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,又拉长。我想起桨手写的那句话——“知道自己在划”。那只狗知道自己被遛吗?那个老头知道自己每天在走同一段路吗?我知道自己站在这扇窗前,看着他们,想着一个几千多年前的桨手吗?
这些念头叠在一起,像桨手刻在桨上的那些词,密密麻麻,互相覆盖。我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。也许只是想。这大概就是他说的“划之外的东西”。
回到桌前,继续抄。第九章的纸张保存得相对完好,没有水渍,没有虫蛀。日期开始变得规律起来,每隔两三天就有一篇。他写得比以前勤了。
第581天
上面又在争论。不是吵,是争。有来有回的那种。
一个人说: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另一个人说:如果他没有选择,负什么责。
第一个人说:他总有选择。
第二个人说:你坐在我的位置上再说。
我在底下想:我有选择吗。有。我可以选择划快一点或慢一点。可以选择今天刻哪个词。可以选择写或不写。但这些选择太小了。大的选择从来不在我手里。
旁边的人说:你又在想。
我说:你怎么知道。
他说:你划桨的节奏变了。
第584天
今天上面安静了一整天。不是没人说话,是有人说了一句“神不存在”,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后来有人小声说:你疯了。
那个说神不存在的人没有回答。
我在底下等了一整天,等他再说点什么。他没有说。
旁边的人问我:你信不信神。
我说:以前信。现在不知道。
他说:为什么不知道。
我说:因为神从来没有让我少划一下桨。
第587天
上面有人摔了一跤。爬起来之后说了一句:我一定要站起来。
旁边的人笑了。他说:摔跤谁都会。站起来谁都会。这句话等于没说。
我说:不一样。
他说:哪里不一样。
我说:他说的是“一定要”。不是“一定”。
他想了想。没想通。
第589天
今天上面有人在哭。不是悲伤的哭。是那种——一个人发现自己以前一直信的东西是假的。
他说:我信了这么多年。原来什么都没有。
旁边的人安慰他:也许有。只是不是你想的那样。
那个人说:那是什么样的。
旁边的人说:不知道。
我在底下听。我想:信的东西是假的,和没有东西信,哪个更难受。
第592天
上面出了新规矩。
每个人都要轮流站岗。不是打仗。是看着。看海。看天。看有没有船。
底舱的人不用。我们一直在看。看桨。看手。看木板。
但今天上面有人说:底舱的人也应该上去看看。
奥德修斯没有说话。
底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。有人说想去。有人说不想去。想去的人说:上面有光。不想去的人说:光刺眼。
我说:我想去。不是为了光。是想看看海是什么样。我每天都在划它。但我没见过它。
第595天
今天上面有人讲了一个故事。
说有一个地方,没有主人。所有人都一样。大家一起种地,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。
有人问:那谁干活?
讲故事的人说:大家一起。
又有人问:那谁偷懒?
讲故事的人说:没有人偷懒。因为偷懒会让别人多干。
底下有人说:不可能。人都会偷懒。
讲故事的人说:也许在那个地方不会。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偷懒。
我在底下想:没有人教过的事情,人就不会做吗。还是说,人会自己学会。
第598天
旁边的人问我:如果你可以选,你想变成什么。
我说:鸟。
他说:为什么。
我说:鸟不用桨。
他说:鸟要扇翅膀。
我说:那不一样。扇翅膀不会起水泡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上全是茧。我的也是。
第601天
上面有人喊了一句话。不是给奥德修斯听的。是对所有人喊的。
“一个人最大的不自由,是以为自己是自由的。”
我听了之后,手停了。
旁边的人说:你怎么又停。
我说:这句话什么意思。
他说:意思是你不自由。
我说:我知道我不自由。但他说的不是这个。
他说:那是什么。
我说:他说的是“以为自己是自由的”。我没以为。我一直知道自己不自由。
他说:那这句话不是对你说的。
我想了想。也许是对上面的人说的。他们以为自己自由。但他们也在这条船上。船往哪里走,他们说了也不算。
第604天
今天上面有人在写东西。写在一张很大的纸上。
他写一个字,念一个字。念得很慢。
他写了一个词,念出来。我看到旁边的人突然坐直了。
我问:你认识那个词?
他说:不认识。但那个声音像在叫我。
第607天
上面在分发东西。不是吃的。是写在纸上的句子。每人一张。
有人从上面下来,给我们底舱的人每人发了一张。
我拿到的那张上面写着:“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。”
我把这张纸折起来,塞在腰带里。
旁边的人说:你信吗。
我说:信一点。
他说:一点是多少。
我说:一点就是。不全是。也不全不是。
第610天
旁边的人说:如果我们也有机会上去说话,你说什么。
我说:我说。你们吵了这么久。船还是在晃。
他说:然后呢。
我说:然后说完我就下来。
他说:为什么不留在上面。
我说:上面太吵。底舱安静。安静才能想事情。
第613天
上面有人在唱歌。不是以前的调子。是新的。很慢。像一个人在水里走。
歌词我只记得一句:“你要过的人生,没有人能替你过。”
我听了之后,把今天划桨的速度放慢了。
旁边的人说:你累了?
我说:没有。
他说:那你慢什么。
我说:我在过自己的人生。慢一点,过久一点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没有说“你有病”。他说:那你慢吧。我跟上。
第616天
今天上面又出现了一个新词。很短。一个音节。
它出现的时候,很多人跟着念。越念越大声。最后整个船都在震。
我问旁边的人:他们在念什么。
他说:一个名字。
我说:谁的名字。
他说:不是谁的名字。是一个词。意思是……我也不确定。大概是“起来”的意思。
起来。起来干什么。起来不划了?起来上去?起来死?
不知道。但那个声音让我也想跟着念。我忍住了。
第619天
船进了一片雾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上面的看不到前面。底舱的看不到旁边的人。
桨划下去,水声是闷的。
旁边的人说:你还在吗。
我说:在。
他说:我看不到你。
我说:我在这里。
他说:你说点什么。让我知道你在。
我说:说什么。
他说:随便。
我想了一会儿。说:今天有雾。
他说:听到了。
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。但我知道他在。他知道我在。雾里也能感觉到。
第622天
雾散了。太阳出来了。光从木板缝里漏下来,照在桨上。
我看到桨上的刻痕。那些词。被光一照,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旁边的人说:你哭了。
我说:没有。是光刺眼。
他说:底舱也有光?
我说:今天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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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完第九章,我把本子合上。光刺眼。我抬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亮着。但不刺眼。我的办公室没有自然光,只有这盏白炽灯,照着那些泛黄的纸,照着我的手,照着那些从底舱传上来的字。
他说光刺眼。他多久没看到光了。我每天都看到光。但光刺过我的眼睛吗。
没有。我甚至不记得最后一次被光刺眼是什么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