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一个人
有时候我会停下来问自己:我为什么要抄?不是为了发表。系里没人知道这本日记。不是为了写论文。论文需要观点,需要结论,需要说服别人。这本日记给不了我任何结论。它只是一些碎片的、重复的、有时甚至自相矛盾的句子。甚至可能这篇日记本身都是被人伪造的,逗我寻开心的垃圾。
也许我抄只是因为有人在写。他在黑暗的底舱里,就着一盏快灭的灯,用快要没墨的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他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写的会被谁看到。也许正是因为他不知道,他才写。写给自己,写给桨,写给那条注定要沉的船。我抄,也许只是想让这些字多活一阵。
继续。后面的日记纸张更薄了,有些地方几乎透明,能透过纸背看到另一面的字迹。他写的时候笔压得很轻,像是怕把纸戳破。这一篇很长,占了将近三页。日期是第571天。
第571天
船又靠岸了。这次不是我们自己靠的。是风把我们吹过来的。上面的人说这是一个岛,岛上有牛。
奥德修斯长眠结束了。
他让大家不要上去。他说这些牛是神的。谁杀了谁死。
但有人饿。有人说快饿死了。有人说死在海里和死在岛上是一样的。有人说就算死,也要吃了肉再死。
我坐在底舱,听上面的人吵架。吵了很久,从早上吵到中午,从中午吵到下午。太阳光从木板缝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的,照在桨上。我看着那些光条移动,从左边移到右边,慢慢变暗。
旁边的人问我:你怎么看。
我说:什么怎么看。
他说:上去还是不上去。
我说:又不是我们决定。
他说:如果让你选呢。
我想了想。说:我选上去。
他说:为什么。
我说:因为我饿。
他说:万一死了呢。
我说:那就死。
他说:你不怕?
我说:怕。但饿更难受。
他没有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我也会选上去。不是因为饿。是因为我想踩一踩陆地。
我问他:陆地是什么感觉。
他说:不晃。
我想了想。不晃是什么感觉。从第一天起,船就在晃。大晃小晃,左晃右晃。我已经不记得不晃是什么感觉了。可能像死了一样。死了也不晃。
上面还在吵。声音越来越大。有人说:奥德修斯,你一个人说了不算。这是大家的船。大家说了算。
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桨。
大家的船。大家说了算。真的吗。不是一直都是奥德修斯说了算吗。什么时候变了。也许不是变了。是有人开始问了。
旁边的人说:你听。
我说:在听。
他说:以前没人敢这么跟奥德修斯说话。
我说:也许是饿出来的。饿让人敢说话。
他说:那以后多饿饿。
我们都笑了。笑完又安静了。
上面有一个人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。他说: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工具。我们是人。人不是工具。
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以前听到是从上面传下来的,远远的,模糊的。这一次就发生在头顶。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,声音很大,木板在震。我听到的时候,手没有停,但心停了一下。
旁边的人说:你刚才是不是停了一下。
我说:没有。
他说:我感觉到你的桨停了。水不走了。
我说:可能是你停了。你感觉错了。
他说:我没有。就是你停了。
我没有再争。可能我真的停了。可能没有。但我知道我的心停了一下。不算长。大概心跳两下的时间。但足够让我记住这一刻。
后来上面决定了。上去。杀牛。
我听到欢呼声。很多人跑。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,像打雷。
旁边的人说:完了。要死了。
我说:也许不会。
他说: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。你刚才说饿比死更难受。
我说:对。还是这么觉得。
船空了。上面的人都走了。底舱的人也走了几个?我不知道。我没有走。我不被允许上去。我是底舱的人。底舱的人就是待在底舱的人。不管上面发生了什么。
旁边的人也没走。他不是不被允许。他是不想走。
我说:你为什么不上去。他说:上去干嘛。杀牛?杀了牛也要回来。回来了还是划。有什么区别。
我说:至少吃过肉了。
他说:吃过肉又怎样。明天还是要划。
我想反驳他。但我找不到话。
底舱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水在船底动。咕噜。咕噜。像胃在叫。
我在想那句话:人不是工具。
我不是工具。那我是谁。我是我。但我是我也要划桨。我是我也要饿。我是我也要死在这里,死在海上,死在底舱,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桨。
那我是谁,和我是工具,有什么区别。
我不确定。
但我知道,以前我不问这个问题。现在我问了。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我手里还握着桨。但在握桨的同时,我在想别的事。这就是区别。
上面突然传来一声牛叫。很长。很大。然后停了。
旁边的人说:开始了。
我说:开始了。
我们坐在黑暗里,听上面的人杀牛,吃肉,喝酒。声音很大。笑。骂。唱。有时候听到有人在念什么,像祈祷,又像道歉。
我问旁边的人:你觉得神在听吗。
他说:什么神。
我说:就是那个。这些牛的神。
他说:不知道。如果在听,他会做什么。打雷?刮风?把我们全杀了?
我往上看。木板缝里能看到天。天是黑的。没有雷。没有闪电。
神不在了。或者神在看。不插手。
我不知道哪个更可怕。
上面有人喊:够了。是奥德修斯的声音。
他说:够了。不能再杀了。神会发怒的。
没人听他的。有一个人在笑。笑着说:你的神不是我的神。
奥德修斯没有说话。
我在底下想:神有几个?一个?很多个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?那我的神是什么。大概是桨。桨从来不说话。桨从来不惩罚我。桨只是在我手里,硌我。
上面终于安静了。不是吃饱了。是吃完了。牛没有了。
风起了。很大。
船开始晃。不是平时的晃。是从下面往上顶的晃。像水要翻过来。
上面有人在喊。不是庆祝。是害怕。
旁边的人说:来了。
我说:什么。
他说:你说什么。神的惩罚。
我握紧桨。桨还是那把桨。水还是那片水。但船不是那条船了。船在发疯。
第572天。我不记得这一天是怎么过的。只记得水灌进来。很多水。上面的人在舀。底下的人也在舀。我没有去舀。我抱着桨。桨浮在水上。它不会沉。木头不会沉。但我会。
旁边的人在喊什么。我听不清。风太大。
后来风小了。水退了。上面在数人。少了好几个。
有人哭。有人骂。有人跪下来拜。
我低头看桨。桨上的刻痕还在。那些词还在。自然权利。革命。理性。平等。自由。异化。进步。尊严。未来。联合。自己决定自己。
它们还在。船还在。我也还在。
但我知道,神很生气。或者神不生气,只是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。不该做的事就是不该做。不需要神来惩罚。后果自己会来。就像划桨。你划,船就走。你不划,船就停。这不是神的意思。这是桨的意思。
晚上,上面有人在说话。不是吵架。是商量。他们在说接下来怎么办。有人说往东。有人说往西。有人说回不去了。有人说总要试试。
我听着,没有插嘴。我插不了嘴。我是底舱的人。
但我在想:如果我坐在上面,我会说什么。
也许什么也不说。听他们说。
听完之后,下去。继续划。
今天上面有人在念一段话。不是荷马的诗。是别的。比荷马的短。比荷马的硬。
我听清了最后一句:“人必须成为他自己。”
成为他自己。我现在是谁。还不是他自己吗。那谁是。以后的我才是?还是以前的我才是。
旁边的人问我:你在嘀咕什么。
我说:我在想一句话。
他说:什么话。
我说:人必须成为他自己。
他说:你现在不是吗。
我说:现在也在划。以后也在划。成了以后还是划。那成不成有什么区别。
他想了很久。然后说:可能区别不在划。在你知道你在划。
我说:我以前不知道吗。
他说:以前你知道你在划。但你以为划就是全部。现在你知道划之外还有别的。
我说:别的什么。
他说:就是想。想别的事。
我想了想。他说的对。以前我划桨的时候,手在动,脑子不动。现在手在动,脑子也在动。脑子动的样子,和手动的样子不一样。手动是来回的。脑子动是转圈的。一圈一圈。像漩涡。越转越深。转到底的时候,我看到了什么?什么也没有。但我在看。
上面在修船。锤子敲木板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一下。一下。有节奏。
旁边的人说:修好了我们继续走。
我说:嗯。
他说:你觉得我们还能到伊萨卡吗。
我说: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
他说:你不想知道吗。
我说:我想知道。但想知道和能知道是两回事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他说:你说话越来越像上面的人了。
我说:是吗。
他说:以前你不说这种话。以前你说饿。疼。累。现在你说也许。也许。也许。
我说:这样不好吗。
他说:不是不好。是不知道你好不好。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:我在写。写了这么多天,这么多页。写的时候手不累。写完了回头看,才发现自己想了这么多。
如果不写,我不会知道自己想了这些。桨刻上字,才知道划了多远。
风停了。船靠在一个地方。不是陆地。是一个湾。水流不进来。
上面有人说:休息一天。
底舱的人也停了桨。我靠着木板,把本子翻开,开始写。
旁边的人问我:你每天都在写什么。
我说:写今天的事。
他说:今天有什么事。
我说:就是这些。说话。听。想。
他说:这些也要写?
我说:不写就忘了。
他说:忘了就忘了。有什么可惜的。
我想了一下。说: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,比忘了更可惜。
他没有回答。他闭上了眼睛。睡着了。
我继续写。写他睡着了。写他的呼吸声。写船不动的时候水的声音不一样。水在拍船底,很轻,像在哄什么睡觉。
我写。
———
抄完这一篇,我的手很酸。不是抄酸的。是读的时候不自觉地握紧了笔,像握着一把桨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我站起来走了几步,腿有点麻。脑子里还在转他那个问题:划之外还有什么。
我想了想自己的手。这支笔。这盏灯。这个本子。这些也是划之外的东西。但我在用它们做什么?我在抄一个人划桨。抄的时候我不用划桨。但我做的事,和他做的事,有什么区别。他在黑暗里记下自己的想。我在灯光下抄下他的记。都是留下来。都是怕忘了。